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医务室里没有人，推门而入，空气里弥漫的微弱消毒水味不安分地钻入鼻腔，跟随着呼吸频率横冲直撞。宋星稔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息一瞬，才试探地重新吸气。
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付昀祈俯身，在一旁的玻璃柜里认真地寻找药品。
不一会儿，宋星稔旁边的空位被摆上了各种处理药品，棉签，无菌纱布，消毒液，医用胶带，红霉素软膏。
“我没有找到碘伏，只有医用酒精了。”付昀祈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取出一只棉签，“可能会有点灼痛，你忍一下。”
“好。”
宋星稔伸出手，付昀祈轻轻地托住他的手腕，仔细地拆开了上面缠裹的纱布，拿起一旁的医用酒精，拧开瓶盖，酒精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他用棉签蘸取适量的酒精，轻轻点在宋星稔的伤口上。
没有想到酒精和碘伏的疼痛感差得这么多，心理准备似乎做少了。棉签刚刚触碰到伤口，一股突兀的灼烧感顿时从手心传来，宋星稔被刺得“嘶”了一声，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宋星稔尴尬地抿了抿唇，把手又送了回去。
付昀祈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是有点疼的，我会轻一点，你忍一下。”
付昀祈在伤口附近画着圈涂抹，慢慢地，随着酒精的挥发带走了皮肤表面的热量，一股凉飕飕的感觉逐渐取代了刺痛，宋星稔紧皱的眉头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付昀祈。”太安静了，宋星稔终于开口叫他。
“嗯？”付昀祈抬头看他一眼，示意自己在听，又低头继续为他上药。
“对不起，我不小心把你的杯子摔坏了。”宋星稔说。
“主语错了吧。”付昀祈往指尖挤了一些软膏，“又不是你摔坏的。”
他小心地将软膏涂抹在宋星稔的伤口上，继续说:“宾语也不对，我不是送给你了么，怎么还会是我的杯子。”
宋星稔被逗笑了:“你是在给我上语法课吗？”
“不是。”付昀祈说，“我只是基于事实纠正一下你的陈述。”
他把软膏放下，拿起一旁的无菌纱布，将纱布对折成合适的大小，轻轻覆盖在伤口上。
“不过顺便上语法课也没关系。”他继续说，“状语也不准确吧，你确定对方真的是＇不小心＇？”
宋星稔说:“不是，所以我把他收拾了一顿。”
付昀祈撕下医用胶带贴在纱布上，抬眼看着宋星稔:“是被他割伤的吗？”
“不是。”宋星稔说，扯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是我想划伤他，结果把自己弄伤了。”
付昀祈没有回应，又默默低头给宋星稔缠着绷带，良久，他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宋星稔错愕地看着他，“你道什么歉啊。”
“我不知道，但是......”付昀祈顿了顿，“就是想道歉。”
宋星稔直接将手从他手中抽离，看着他:“你他妈就这么喜欢道歉吗？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讨厌听你说对不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我受伤跟你有关系吗，还是你就喜欢自我思想高潮啊，什么如果没有送我杯子我就不会被割伤之类的，那你真伟大啊能阻止这么多事情，我告诉你，就算没有这个杯子我照样用其他东西收拾那个人，我就是这样，谁碰了我的底线我就是不会放过他，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宋星稔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我一点都不好。”
付昀祈被宋星稔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怔得不知所措。
两人对视许久，付昀祈喉间滚了滚，他只反驳了其中一个观点:“你很好。”
他看着宋星稔，重复一遍:“你很好，你的好从来不是存在于我的想象里，你本身就很好。”
“我以后不会再随便说对不起。”付昀祈说，“我不想做你讨厌的事情。”
宋星稔微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的状态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好，说话很难听，你.....就当作没听见吧，忘掉吧。”
付昀祈半蹲着，没有说话，静静地对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一旁用过的药品。
宋星稔看着他忙碌的动作，失神。
怎么又这样了。
怎么又失控了。
从昨晚开始，他的情绪状态就一塌糊涂。
以至于刚才，付昀祈主动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依然是一个不正常的状态，他甚至无法概括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情绪。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付昀祈身上，此时，他正在将使用过的药品盖好，一样样地放进玻璃柜里。
宋星稔必须承认，刚才在操场上，付昀祈主动来找他的时候，他的确不想理会他。但他无法解释产生这种行为的缘由是什么。
就像他无法理解，自己昨晚到底为什么会失控成那样，如果纪让没有及时冲上前来阻止，他一定会当众让凌晟的脸开花，甚至还会做出其他更可怕的事情。他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制了大脑似的，让他完全没有了思考能力。但是这种行为真的是正常的吗，虽说确实是凌晟有错在先，但就为了一个碎裂的杯子，他的行为尺度就脱轨成了那样，这真的正常吗？
不，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是持重，笃定，理智的。
至少那种人，应该被他从容不迫地冷静折磨，而不是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野蛮地宰割。
他讨厌这种思维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更令他烦躁的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由，为这样失控的行为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走吗？”付昀祈收拾好了药品，站在他面前问，“还是要再休息一下？”
宋星稔停下思考，站起身:“走吧。”
两人出了医务室，一起往操场走去。
确实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经过小卖部时，付昀祈转头问:“想喝水吗？”
宋星稔感受了一下口腔的干燥程度，说:“好像有一点。”
“好，等我。”付昀祈说着，转身走进了小卖部。
宋星稔便站在原地等他，看着付昀祈的身影，他突然有点自责自己一开始的冷漠。
他怎么能把这种浮躁的情绪牵扯到付昀祈身上呢？
他的不清醒跟付昀祈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真的要说一个关系，那可能是——
那本日记本？
是的，因为他的日记本。
他本来应该在现实时空为他的新项目呕心沥血，却因为这一本日记本，他莫名其妙地被强行拉回高中时代，因为这一本日记本，他不得不在这里面对一团乱麻。
可是，这能怪付昀祈吗。
他也只是——
只是喜欢我而已。
付昀祈拿着两瓶水走了出来。
他拧开了其中一瓶水，递给宋星稔。
令宋星稔意外的是，他以为付昀祈会直接买矿泉水，但他没有，而是买了两瓶绿色的，青皮桔味的果汁饮料。
比起喝水，宋星稔确实一向更喜欢喝有味道的甜茶和饮品解渴。他甚至还想来一句，这款饮料我觉得西柚味的更好喝，但他忽然想起，2018年好像还没有这个口味。
宋星稔接了过来，是真的渴了，他打开盖子仰头一口气喝了好几口。喝完后，刚要把瓶盖拧回去，结果手一滑，瓶盖一不小心从他指间滑出，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落在一旁。
付昀祈俯身，将掉落在地面的瓶盖捡了起来。
“谢谢。”宋星稔自然地伸出手，准备接过付昀祈手中的瓶盖。
然而付昀祈没有把捡起来的瓶盖递给他，而是将它攥在手心，拧开了自己手上那一瓶未拆的饮料，就着里面干净的水对着它冲洗了一番。
“诶，不用。”宋星稔其实想伸手直接拿过，不过洗都洗了，便干脆等付昀祈洗完。
付昀祈觉得冲干净了，甩了甩瓶盖上的水渍，宋星稔再次伸手准备接过。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付昀祈把这个冲洗干净的瓶盖，直接盖在了自己的水瓶上。
“嗯？”宋星稔一愣。
接着，付昀祈伸出手，把另一个从他的水瓶上拧开的，没有掉落在地面上的瓶盖，递给了宋星稔。
“给你。”付昀祈说。
宋星稔怔了几秒没接，付昀祈想了想，又解释道:“我没有喝过，我的水瓶是刚刚才拧开的。”这个瓶盖很干净。
宋星稔的视线从付昀祈手中的瓶盖缓缓上移，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接过，轻轻扣在了自己的水瓶上。
“谢谢。”宋星稔说。
不应该怪他。
他很好。
付昀祈，很好。
“付昀祈。”宋星稔叫他。
“嗯？”
“你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干什么吗？比如......你可能会去哪个城市，会在哪个城市工作和居住？”
付昀祈有些苦恼:“这个.....我暂时还没决定好。”
宋星稔看着他笑笑:“好吧。”
“怎么了？”付昀祈问。
“没什么。”宋星稔说，“随便问问。”
到操场了，集合的哨声已经响起，宋星稔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五分钟下课。
付昀祈向他道别:“那.....我先回我们班了，你小心点，伤口不要碰到水。”
“这两天靠你了。”宋星稔说。
“啊？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的吗，伤口初期每天都要换药两次。”宋星稔说，问他，“还是你不想帮我换？”
“没有。”付昀祈立刻澄清，“好，我帮你处理。”
宋星稔往自己班级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笑:“我会定时来找你的，付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