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又忙起来了。宋星稔听见一旁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喝水的间隙他偏过头,看见付昀祈正在桌面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方方正正的药盒,他将药盒一个个拿出来,动作利落,药品与纸盒碰撞的声音很明显。
“我要吃药了吗?”宋星稔很自觉地问。
“嗯。”付昀祈应道。
“退烧药?”
“不是,退烧药先不吃吧。”付昀祈说,“不是嗓子疼嘛。”
他打开一个药盒,从里面取出一板塑封好的口服液,撕开背后的纸膜,一排口服液整齐地嵌在格子里,他取出一瓶,插上吸管后走到床边,递给宋星稔:“喝掉吧。”
宋星稔直接凑过去吸了一口,立刻皱眉咧嘴:“苦死了....”
这表情让付昀祈忍不住轻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宋星稔的鼻尖。
正准备再次凑过去,一口气喝完苦药的宋星稔一愣,定在原地,他微仰起头看着付昀祈,鼻翼还被捏着,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干嘛?”
付昀祈回过神,松了手:“嗯....没事,只是突然想起....这样子喝药的话会没这么苦。”
宋星稔赞同地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那你帮我吧。”
“嗯?”
“帮我捏住。”
付昀祈便又抬起手,宋星稔的鼻尖捏起来软软的,付昀祈这样想,很像......
他的视线忽地移至对方鼻尖以下,停留在那两片因一夜高烧仍然有些嫣红的唇瓣。
某些记忆画面又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出来,他慌张地吞咽了一下,收回了手。
宋星稔恰好喝完了苦药。
“这嘴不能要了。”宋星稔眉头还拧着,拿过床头那杯未喝完的热水灌了几口,试图覆盖嘴里的苦味。
“再量一下体温吧。”付昀祈又拿出温度计,递给宋星稔。
哈?这次怎么不直接帮我了?
宋星稔瞥了他两眼,欲言又止,默默接过,自己伸进衣服放在腋窝处夹好。
“躺下吧。”付昀祈说,“这样舒服一些,十分钟后我再进来看下。”
宋星稔叫他:“付昀祈....”
“嗯?”
“我不回家可以吗?”
付昀祈没说话。
“我能不能在你家待两天。”
付昀祈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轻声应道:“好。”
然后他将散落一桌的药盒放进塑料袋装好,顺手带走已经喝完的空玻璃杯,出了房门。
宋星稔挨着枕头躺下,两眼放空地望着年久泛黄的天花板。
房外传来一阵杯碗碰撞的清脆声,水龙头的流水声哗啦啦地响,付昀祈应该是在厨房洗碗。
过了几分钟声响便停了,宋星稔听见他在走动,不久后,脚步声也没有了,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分钟,房间外都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
宋星稔躺得无聊,他觉得十分钟应该早就过了,便自己把体温计拿了出来,看了一眼刻度——37.9,幸好,体温在稳步下降。
不过他没急着把水银刻度甩回原点,毕竟一会付昀祈进来也要看。
可付昀祈一直没有进来。
房间外已经安静好久了,没有一点声响,宋星稔甚至怀疑付昀祈是不是也出门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宋星稔实在待不住了,他起身准备下床,却在穿鞋时微怔了一下——地面上的那只拖鞋,是他第一次来付昀祈家,对方特地为自己买的那一双。
时间真的很神奇。第一次来付昀祈家,对他而言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可是对这个时空的付昀祈来说,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宋星稔踩着拖鞋慢慢走出房门,先是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没有人,接着是客厅——然后他便一眼看见付昀祈安静地蜷在那张已经有些褪皮的老旧沙发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半蹲下来,才这么一会,他似乎已经睡得很熟了,胸膛随着睡眠时均匀的呼吸频率,缓慢地起伏着。
为什么不去房间睡呢....宋星稔安静地盯着他的睡颜,眉头微蹙,心里五味杂陈,有些难受却也揪心,他笃定付昀祈昨晚一定没睡,他昏睡时,付昀祈绝对在旁边守了一整个夜晚。
他起身回到房间,在付昀祈衣柜上层翻找片刻,抽出一条毛毯,返回客厅,将毛毯抖开,轻轻地盖在付昀祈身上。
宋星稔蹲在旁边看他。
“前额,眉弓,眼睫,山根,鼻翼,嘴唇,下巴....”从上往下,灼热的目光扫过付昀祈的每一寸皮肤。
“听说好像是抑郁....”
脑海里响起声音。
怎么办....他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可能会在两年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叮铃铃——”
嗯?宋星稔抬起头,循声望去,看见阳台连接客厅的那扇木门,门框顶部,挂着一只小巧的风铃,阳台的玻璃窗没有关紧,此时,微风穿堂过,风铃叮当响。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风铃声听得宋星稔出了神,眼前的画面突然从门框上那只摇曳的风铃,回溯到那枚系在腰间被午后日光照得晃眼的红绳铃铛。
好久,他才站起来,走到阳台,轻声关紧了窗户。风铃的声音很响,可能会吵醒付昀祈。
他关好窗户后,转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付昀祈还是原来的姿势,侧躺着,一动不动,睡得很安稳。
于是视线向上,目光再次落在这只渐渐平息下来的风铃。
上一次来?有这只风铃吗?
说实话,他确实不太记得。风铃很小巧,不出声时并不引人注目,上一次来兴许关紧了窗子,风铃并没有在摇曳晃荡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宋星稔便不再看它,只是那枚系在腰间,熠熠生辉的红绳铃铛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与之附带的,还有那块覆在手腕上方的青灰色胎记。
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拥有一模一样的胎记吗?
宋星稔叹了口气。
四四方方的阳台上依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绿植,付昀祈平时一定把它们照顾得很好,绿叶苍翠,花苞待放。
他瞥见地面似乎晃动着几件衣物的影子,于是抬头,啊....这都是他的衣服,昨天夜里淋雨奔跑的那套衣服,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已经被洗干净,晒在了头顶的晾衣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