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的是东海捕捞来的金钱鳘,取其鱼泡晒干晾成的花胶,将其浸泡在虫草水中一整夜。再将新鲜百合蒸熟捣碎,加入熬制好几个时辰的大骨汤和花胶一起放入锅中炖煮。
花胶如红玉一般晶莹剔透,百合的甘甜也为其增色不少。
金钱鳘,据说单一斤鱼肉便价值百金。一口下肚,不知多少渔船又要踏入风浪之中。
如此珍馐,还有十四道。
第十六道,才是金丝燕窝红枣羹。
燕窝才端上来,李成欢用银匙搅了两下,尝了一口,便皱眉道:“太腥了。”
他随手一挥,将碗中剩下的燕窝,尽数倒入池水中,喂着池中锦鲤。
老管家急忙差人把桌上的饭菜撤了下去。
后花园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角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窣,是眼巴巴地望着齐府的乞儿,在偷偷地翻着泔水桶。
纸醉金迷处,不见饿死骨。
等李成欢用完膳后,眯着眼瞧着酥xiong半露的琵琶女,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听曲儿。
齐山雨微笑着让所有服侍的下人出去,显然是有话想同他说。
李成欢才恋恋不舍地指了下弹琵琶的歌伎,说道:“雪娘,你去替她。”
齐山雨面上的微笑僵了僵,余光瞟向雪娘,对方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在轻盈明快的琵琶声中,齐山雨斟了一杯酒,双手奉给李成欢,笑着说道:“前些日子,丞相府那边不是急着叫我们几个想办法,不知李大人是否还记得?”
李成欢接过酒杯,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道:“这田税和人口税早被榨到极限了,盐铁酒马风口那么紧,能搞得名堂都搞干净了,难道还真叫我去给他们刮地三尺不成?”
齐山雨低头喝着荷叶茶轻声道:“真叫刮,也得刮得巧些,刮得毫无踪迹。”
他缓缓抬头,神色深不见底:“这几日在下想了许久,与其从税上动手脚,倒不如换个法子。”
李成欢眼皮微动:“怎么说?”
齐山雨轻笑道:“昭州自华老太守签订十年互市盟约以来,同犬戎与丹蚩之间的贸易往来就更加频繁了。眼下正是与外族通商的绝佳时期。”
李成欢抬头瞧向齐山雨道:“除了盐铁酒马,还能有怎么个通商法?”
齐山雨将茶盏缓缓放下,抬眸望着画舫外香雾缭绕的水面,低声道:“人的价值,总是要大过地的价值。”
李成欢笑道:“齐老弟,你可别故弄玄虚了,快把你的法子说与我听。”
齐山雨轻抚着手中茶盏,说道:“前些日子,不是掸国将郴南失地的女人掠到他们蛮荒之地,人一到西南,全成了娼妓。听说光是一个县的女人便赚了几万两。”
话音未落,琵琶曲漏了一个音。
李成欢挑眉:“这事儿我知道,可终究见不得光。如今朝廷不许地方擅役,昭州也查的紧,不好运作。”
齐山雨笑了笑:“明着是不好运作,可是若以兴学的名义呢?”
李成欢目光一闪:“你是说……”
齐山雨缓缓笑道:“眼下昭州开了互市,犬戎、丹蚩日日来人,说想学我大梁之法,譬如耕种、礼乐、岐黄之术。咱们要是顺势办几所边贸学馆,收些教头,遣送过去,教他们个三年五载……”
李成欢轻敲酒盏:“谁来教?”
“无籍者、乞丐、罪奴,青楼楚馆的女子们。我们给他们穿上干净衣裳,教两句套话,再让他们签个愿书。”齐山雨语气却愈发从容,“彼处荒蛮,正需人手,他们不挑出身,不挑清白,男的为奴,女的为娼。咱们只送个三批五批的,便能凑出丞相要的那笔银子。”
李成欢皱了皱眉道:“若是有人来查呢?”
齐山雨摇摇头:“谁还会去查几个没籍贯,没族谱,甚至连姓甚名谁都说不清的人?”
李成欢晃了晃酒盏,却迟迟没有喝下杯中之酒。
李成欢沉声道:“现在来了个华计然,我是怕赚钱不能,反倒惹得一身骚。”
齐山雨微微一笑,目光却冷下来:“李大人,咱们不是拿良民去卖,是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条生路。”
他抿了口茶,语气越发平静:“昭州这等边境之地,有多少人连户籍都没有。他们自小生在猪圈里、长在臭水沟边,连死了都没人问一句。若是留在昭州,也只能等下回赈灾才有人记起。可若是跟着我们走了,吃穿不缺,还有一个大梁边贸教头的新身份。这岂不是比他们窝在城角饿死病死,要强得多?这是行善积德,他们反过来还要多谢大人再造之恩呢。”
他死死盯着李成欢,意味深长地笑着:“只需李大人的一纸批文,我来寻人、造册、运送、封口。到时账不入政司,事不归衙门,大人只需向丞相通个气儿便够了。华大人她一个地方太守,背靠的永宁侯府的势力,在几年前的大火中早已付之一炬,岂能与当朝相国相提并论?”
琵琶声转了调,如水中月影般哀婉幽深。
李成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缓缓地笑道:“齐老弟……果然有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