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迟来地分辨出饺子的内馅,尝到辣椒的味道,心里的评分机制被浓郁的鲜香诱骗失灵,堂皇地将闻觉的分数扭转为正数。
最起码,Alpha在发现美食这件事上还算轻车熟路。
“第一节课是什么时候?”
“13号。”
“啊,”闻觉肉眼可见地感到为难,“能后延几天吗?我13号应该还在欧洲。”
此前闻昭没有听人提起闻觉要前往欧洲,他轻瞟一眼锅底,余光中瞧见闻觉交握的手,指尖微微翘起,他好像很期待:“旅行?”
“才不是,”语气与猜测截然相反,“体检,每年都要去。”
闻觉因腺体缺陷无法自主调控信息素,易感期尤为狂躁,好几次差点和闻见山打起来。一直到这几年,注射的药物在体内产生抗性,加之抑制手环的辅助,才渐渐稳定下来。
抑制手环每年都要更换芯片,依据便是闻觉的腺体检查报告。
“医生会用一根很细很长的针扎进我的腺体里,他每次微笑朝我走来,我就会想到死神拿镰刀索命的场景。”
看来是真的害怕,尾音都在发颤。闻昭走流程般地问他痛吗?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应该是痛的,但是他醒来就不记得了。
“医生说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我的大脑感知到我对这个过程的恐惧,为了避免造成二次伤害,自动屏蔽了。”
这并不是一个能说服闻昭的理由,直觉告诉他实情并不像闻觉说的那么简单。哪怕医生当面给他注射其他类型的药剂,这个笨蛋也只会捂着眼睛哄自己不要看,看不到就不会痛。
“当初是怎么联系上这个医生的?”
“爸爸的朋友介绍的,大伯也认识,所以就飞过去看了一下,后来一直在那里检查。”
闻昭问起父母是否会陪同,闻觉说刚开始会,但这两年都是一个人去,理由是自己达到了年龄,能够签署检查前的安全协议。
说到这闻觉笑了一下,不知是哪个音节的发声让他的嘴巴变成像爱心一样的形状:“第一次一个人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不害怕的,毕竟之前去过那么多次,也该习惯了。”
“坐上飞机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没有那么坦然,一想到自己正以几百千米每小时的速度靠近注射针,我就想跳机。这感觉就像,自己是一条不远千里送给人霍霍的咸鱼。”
“是不是很好笑?”
与闻觉沾染笑意的眼睛不同,闻昭的眼神总是很深,像入夜的河海,叫人难以看透。他将锅里最后一个饺子送到闻觉碗里,喉结紧跟着滚了滚:“不好笑。”
“不好笑吗?”闻觉捏着声线,补上一句,“这可是一只高达182.3的大咸鱼欸~”
闻昭重复一遍刚才的回答,在闻觉淡下表情去吃碗里那颗月牙状的饺子时心尖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怪异到让人不适。
脱口而出的话短暂地将理智抛弃,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动容。闻昭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放弃自省,反而狡猾地将此划入正常的情绪波动范畴。
对待闻觉,似乎不该这么苛刻。
“什么?”Alpha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闻昭将语速放得很缓,听起来像承诺,“我想和你一起去欧洲。”
原来不是幻听。闻觉不可置信地看向端坐着的男生,心想他疯了吗?晕机晕成那样还要和他一起去欧洲,是假期生活太愉快,需要吃点苦平衡一下吗?
“你,”闻觉手指调换方向,“我。”
他的表情捎上几分错愕,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一起去欧洲?”
闻昭点头。
“你知道你晕机吗?”
“嗯。”
“你知道首都飞欧洲要多久吗?”
“嗯。”
“那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闻昭没了耐心,利落地接起一盆水将闻觉的疑虑浇灭,说自己不是白痴,晕机和去欧洲并不冲突。面对这个笨蛋哥哥,他总是很自信,骗人的话手到擒来,甚至在短暂的沉默中编好了Alpha想听的正当理由。
直到他在闻觉眼中看到了一对交织的真心,冰山一角却含着摄人心魄的力量,让还未来得及宣明的谎言顷刻间原形毕露。
跑偏的神智在闻觉问了两遍为什么后堪堪被拽了回来,闻昭兀然垂下眼,再抬起时变得冷静自持,清醒的大脑反复告诫自己,要做漩涡中心的旁观者。
置若罔闻的注视往往不那么纯粹,夸张起来便没了人情味,仿佛闻觉是他豢养的一只猫,于主人而言,宠物再好懂不过。
但闻觉不为所动,乖巧地袒露自己温软的腹部,浅色的瞳仁浮着窗外暮色的云霭,化成一道晚霞,柔柔托住蕴蓄的“开心”与“担心”。
同一时刻,闻昭才构筑起的心理屏障离奇地出现一道裂痕,随着那人眼睫颤动的频率,缝隙越开越大,月光快速倾泻进来,慷慨地洒满一整片湖。
“噗通——”
一颗石子沉入水中,无影无踪。
所有的冠冕堂皇尽数被卷走,独留一盏泓月,映着闻昭从眼前人那学来的一分真心实意。
“闻觉,我也可以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