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天到月色渐起,崔文清实打实学了一整日的皇家礼仪。
她从未想过,曾经以为自己了解的礼仪如此繁冗复杂,在宫中不受宠的人,何必要学的有多好。
她多是敷衍了事,不比现在甚至还要规定抬手的高度。
更有甚者,晚上还要单独学□□的喜好偏爱,精读古籍。
光是听嬷嬷念着,她都要头痛欲裂。
崔文清轻咳两声,坐在旁边伴读的文雀了然。
嬷嬷声音一顿,开口询问。
“公主殿下,身子可好?”
“无碍,只是前些日子受寒,静养了几天。”
文雀及时补上医嘱,“昨日医师来,让殿下静养几日,以免再次感染风寒。”
“既然如此,晚风寒凉,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公主殿下早些歇息。”
“多谢嬷嬷体谅。”崔文清谢过嬷嬷,目送人离开,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阿雀,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厨房做点东西。”
崔文清揉了揉文雀冻僵的小手,哈一口热气捂住,笑眯眯盯着她看。
文雀有些脸红,迅速抽回手,背身离去。
崔文清提起裙子上台阶,将纸条收进衣袖。
“眼线已入城,至多支撑两日。”
崔文清小心翼翼地端起汤碗,滚烫的温度刺得人指尖发痛,冲了会儿凉水才缓过劲。
随即端好托盘,迈出细碎小步,稳稳当当走在廊内。
门外无人,崔文清觉着奇怪,并未在意,抬手轻叩。
无人应答,又唤两声“殿下”,仍旧一片寂静。
崔文清试着使些劲推门,意外没锁,便抬腿入内。
将托盘放置在书桌上,崔文清这才好好打量起屋内陈设。
只在桌上点了支蜡烛,蜡烛燃至一半,说明人尚未离去,室内装潢简单,甚至不像一位世子应有的配置。
崔文清抚摸台上成堆的书,台面上摊开一本,仔细瞧着还有批注。
偷看别人的书籍不太合规矩,但着实想窥探这位冷面世子私下的模样。
传闻宜安世子不近女色,似乎偏好男……
崔文清迟缓地俯下身,心跳咚咚作响,大气都不敢喘,全身都要战栗起来,指尖伸向纸张。
三、二——
“你在干什么。”
“啊!”
崔文清吓得大喊一声,转身捂住嘴,抬头对上半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如鬼魅般骇人。
两人靠得太近,崔文清不自然往后退,腰部直直撞在桌子上,用手往后撑着桌面,以维持平衡。
心几乎跳到嗓子眼里,过了一瞬崔文清才入脱水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着气,把呼吸顺匀。
“殿,殿下。”
崔文清颤颤吐出气若游丝的两个字,背后侵入濡湿的凉意。
裴逸舟没有回应,又将话问了一遍。
“你在这里做什么。”
“给您送安神汤啊。”
黑曜石般阴沉的眼珠才如通了感觉,颤颤乱转几下,撇过脸去,最后落点于托盘上那一只小碗。
“为何?”
裴逸舟拉开距离,崔文清得以站定,缓缓解释道。
“这两日进入您书房时,总是闻见浓重的安神香,想必是睡眠不足,我兄长从前也深受苦恼,寻常的安神香都不管用。”
“后来我问城里一婆子寻得偏方,兄长喝过以后,顿时痊愈了,因此想着给您也做一份,聊表您救下我的感激之情。”
崔文清偏过头,小声嘟囔几句,“哪里知道反倒受您捉弄,得不偿失。”
裴逸舟轻笑一声,莫名带着些玩笑意味。
“公主殿下有心了,本王都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了呢。”
崔文清像是被戳中心事,脸色泛白,嘴唇轻轻哆嗦。
“殿下金尊玉体,自然不缺名医药方,您若是不需要,我便带走了,告辞。”
崔文清从侧边溜走,手已经抚上两侧。
“慢着。”
“本王可没说不需要,殿下急着端走,是耍本王好玩么?”
“小女不敢,既然殿下需要,那小女就先告辞了。”
崔文清急匆匆离开书房,连门都忘记合上。
张淮之从屏风后出来,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姑娘再来两次,我都要以为我是你不能见人的男宠了。”
“她的气息凌乱,不似习武之人。”
裴逸舟盯着门外早已没有踪影的外廊,靠着椅子坐下。
张淮之查看台面上那碗汤剂,得出论断道:“只是寻常民间安神汤,没有异常,可以试一试。”
裴逸舟抿着唇端起尚有余温的汤碗,似是要把它看穿,却发现腾起的雾气一阵一阵模糊住他的视线。
越来越有趣了。
狂风骤起,院内三角梅零落掉地,树叶刷刷作响,长发卷起如海浪拍打在她脸上。
崔文清在廊内大步往前跨步走,目视前方,眼神却没有焦点,外人看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书房有人,世子有隐疾。
早晨待在书房,她闻到了淡淡的中药味,熏香也比前一晚更加浓重,那人还不小心打到屏风,被她耳尖听见。
狂风肆虐,鸟雀作散,崔文清加快步伐回到偏房。
打开门,望见文雀开着窗向外望,帷帐随风涌动,高高束起的发丝如风筝般高扬,文雀回眸望她,神情是少有的焦急。
“小姐,晚了一步。”
崔文清心下一沉,面色意外平静,反倒调笑,“我不是送完汤剂就回来了吗,不晚不晚。”
“如今皇帝眼线也已布下,想要传信回国难上加难。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崔文清静默一瞬,握着文雀的手安抚道。
“有人快我们一步传了假信,在京城的眼线可能已被渗透。”
崔文清眼色沉沉,心中已有度量,只待明日查验。
“安心睡吧,有我在,我会解决的。”
熄了烛火,她躺在床榻上,望着天花板,摩挲着左手那串红宝石珠子手链。
没等她有所行动,一大清早府内便热闹嘈杂起来。
似乎听见有女子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