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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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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他自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祝难摸出墨镜戴上,世界顿时暗了几个色调。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电话接通后,他说,“比赛取消了,但莫若不会放弃。他要去找周文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

“跟着他呗。”祝难说,看着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但不能让他知道。”

“那你爸妈那边呢,你后续的诊疗……”

“别担心,我根本没事,只不过为了配合我爸妈才做的治疗。”祝难打断对方,“而且这么久了,比起那些我更想得到一个真相。”

“你就不能问问叔叔阿姨吗,跟一个智障一样非要冒险。”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尤其是你们家,你这种……特殊情况。”

特殊。这个词用得太轻巧。祝难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天晚上奇怪的人和车闯进他家,对着他父母苍白的脸让他们发誓。

想起周文渊在废墟前蹲下身,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说:“小难,你要记住,有些东西,看见了也要当做没看见。”

“我有分寸。”祝难说,挂断电话。

他拉开车门,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幅画的影像又浮现出来——莫若画的那幅,暴雨前的天空,深蓝近黑,边缘是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颜料,是血。莫若的血。

冷静之余他才细细回忆起当时,那幅画是莫若差点失去画画的双手才得到的一点儿线索。

这本来不该是他该走的轨迹,这种自残获取线索的方式不是祝难想要的。

但是祝难也明白,莫若换了种方式在保护他们,他不想让当年的事故重演,才出此下策。

他还记得那张邀请函上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如果不是他仔细看,如果不是他对那个符号太熟悉,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个扭曲的、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的图案,用极淡的灰色勾勒,几乎融进背景里。

那个符号,他在村子里的某个物品上也见过。

在他一直扮演的傩面具上,他无数次摩挲过的面具的眼睛上,在画面的正中央,用暗红色反复涂抹,直到颜料堆积出厚重的质感,像伤口,像诅咒。

祝难在莫若的画上也看到了,这么一猜测,莫若一定是知道了。

然后那场大火就发生了——民俗研究会画展上的大火。烧掉了什么,掩盖了什么,没人说得清。父母在那之后匆匆辞职,带着他搬了家,绝口不提从前的事。只有周文渊偶尔还会出现,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容,问他们“过得还好吗”。

直到祝难十三岁,那些“症状”开始频繁出现。起初是些小事——邻居家的猫莫名其妙受伤,同学的书包被划破,老师的车胎被扎。每一次,祝难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每一次,他看起来都比谁都困惑无辜。

但父母知道。他们在深夜的争吵中,在压抑的哭泣中,在一次次带他看心理医生的过程中,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测:那场大火,那些消失的资料,和莫若母亲最后的画作,还有祝难身上那些解释不清的“巧合”,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同一个他们不敢触碰,甚至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你要学会控制。”父亲最后一次带他去见心理医生时说,眼睛里有血丝,“不然你会变得失去自我。”

祝难不知道“失去自我”是什么意思。是变得疯狂?还是变得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以为所有的怪事是自己太过争强好胜了,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祟,从没想和自己的病联系在一起。

祝难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呼吸急促,手心全是冷汗。他摇下车窗,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记忆锁在心底最深处,但莫若的出现,那幅画,那个符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锈蚀的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莫若的信息,发来一个地址和时间:民俗研究会大楼,明天下午三点。

“我要去见周文渊。”莫若写道,“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一起来。”

祝难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他重新解锁手机,回复了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感到某种东西尘埃落定。那些他小心翼翼走了十年的棋,那些他精心设计的步骤,那些他以为在掌控中的一切,其实早就脱轨了。从他再次见到莫若,从莫若画出那幅画,从那个符号在画布上浮现开始,一切就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而他,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期待见到周文渊。期待看到那张永远带笑的脸,在见到他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期待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尘封的记忆,被锁在黑暗里的东西,重新暴露在阳光下。

车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压过来,沉甸甸的,像要下雨。暴雨前的天空,是那种深蓝近黑的颜色。

祝难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医院大楼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他想起莫若收拾行李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他说“我必须参赛”时的眼神,想起那幅画,那些血迹,那个符号。

然后在无数次的训练和摩挲的过程中,尝试克服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原来不过是自己自我疗愈的一种方式。

现在他发现它们加重了,主人格在分裂,副人格在重生。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也许他快要明白了。

手机屏幕亮起,导航显示距离民俗研究会大楼还有八公里。明天下午三点,他将和莫若一起,推开那扇十年前就该推开的门。

而门后等着他们的,可能是真相,可能是疯狂,也可能是两者皆是。

祝难踩下油门,加速驶向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雨点开始落下,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某种催促的鼓点。

棋局已乱,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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