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莫若也站起来,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画展的火灾到底是怎么造成的,那幅画里到底有什么?那个符号——黑色漩涡的符号,她的画里有,你办公室里也有。”
他的手指向书柜上方。那里挂着一幅小小的装饰画,抽象的几何图形,但在图案中心,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漩涡状纹样,和莫若在母亲日记里看到的,和自己那幅画里无意识画出来的,一模一样。
周文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甚至带着某种得意和嘲讽的笑。
“你想知道真相,当然可以。但是这种方式不太可取。”他走回办公桌,按下桌下一个隐蔽的按钮。
莫若感到背包里的设备同时震动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针孔摄像头的指示灯灭了,录音笔的屏幕黑了,那部改装手机自动关机,再也打不开。
“我们研究所都是内部网络。”周文渊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莫若,“室内的每个角落都有信号屏蔽器。你准备的这些小玩意儿,在这里没什么用武之地。”
莫若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慌乱,反而拉开背包,把那些没用的设备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录音笔,摄像头,手机,还有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
“我知道会有屏蔽。”他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这些只是道具。”
周文渊的眉毛挑了挑。“哦?”
莫若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老式的、巴掌大的磁带录音机。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按键上的字都磨掉了,但红色的录音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莫若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她最后那段时间,总是随身带着它,说‘要录下证据’。我们当时都不明白。”
磁带里传出模糊的人声,是一个女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神经质的颤抖:“……他们拿走了……他们说那是研究需要……但我知道不是……那些图案会动……周秘书长说这是艺术的新形式……但他看画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艺术的眼神……”
声音到这里中断,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周文渊的脸色终于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莫若捕捉到了——那种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表情的瞬间。
“你母亲后期精神状态不稳定。”周文渊说,声音有些发紧,“她说的话,不能当真。”
“那这幅画呢?”莫若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这是彩色照片,拍的是那幅《鬼画》的细节。相比于画作中心的鬼,在画面的山峦阴影处,在树木的枝桠间,在天空的云缝里,有无数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漩涡符号。
它们隐藏在画面里,像是原本就属于那片风景的一部分,但仔细看,又显得格格不入,像某种寄生在画作上的东西。
周文渊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空终于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两人的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
“你确实和你母亲很像。”最终,周文渊开口,声音变得疲惫,“不是长相,是这种……执拗。这种非要看到真相的固执。”
“那幅画,”莫若追问,“你是怎么得到的?”
周文渊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母亲捐给村委会后,我去了那个村子。很偏远,在深山里。那幅画就挂在村委会的墙上,落满了灰。村里的干部不懂艺术,他们说这画‘阴森森的’,小孩看了会哭。”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们没说错。那幅画挂在那里半年,村里出了好几起怪事。
牲畜莫名死亡,井水变浑,晚上能听到山里有奇怪的声音。村民说是画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要烧掉它。”
“所以你去‘救’了那幅画?”莫若讽刺地问。
“我认为那是一种珍贵的艺术表达。”周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你母亲在无意中,或者说,在某种特殊状态下,捕捉到了一些……东西。一些通常不可见的东西。那幅画的价值,远超任何人的理解。”
“包括用火灾来掩盖它的来源?”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周文渊盯着莫若,那种评估的眼神又出现了,这次更加赤裸。“火灾是意外。至于那幅画,我用合理的价格从村里买了过来。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那为什么不敢公开?”莫若步步紧逼,“为什么要把画锁在保险库里,从不展出?为什么要在藏品目录里隐去它的来源?”
“有些艺术,”周文渊慢慢地说,“不适合被所有人看见。就像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那个符号是什么?”莫若指着照片上的黑色漩涡,“我母亲在日记里画了无数遍,我也……在无意识中画出来了。它到底是什么?”
周文渊的目光移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我不知道。你母亲也没告诉我。她只是说……那是她‘看见’的东西。”
他在说谎。莫若能感觉到,那种谎言不是完全的虚假,而是一种有选择的真实——说出部分事实,隐藏核心。但问题在于,如何撬开这层伪装?
磁带录音机还在沙沙作响。莫若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另一段话,那是在她彻底崩溃前写的:“他们害怕被看见。但如果你看见他们,他们也会看见你。这是唯一的办法。”
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