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难的老家,像被时光遗忘的贝壳,静静卧在山谷的怀抱里。几十户人家,黑瓦土墙,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傍晚淡紫色的暮霭中。村口有那棵巨大的老樟树,枝叶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用方言闲聊。祝难和莫若没下车,下车肯定又是一阵寒暄。
“你在这儿看到了是吗?”祝难问他。
“是。我做梦梦到她了。”
“我也想看看,老同学,真是好久不见了。”莫若发现祝难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开明了很多,那些嫉妒和计划的烂人格像是彻底消失了。只有祝难自己知道,他在忍耐,忍耐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忍耐自己不小心离他近点的想法。
他好像是一块正负极的吸铁石,正负极都是莫若。
好的想离他近点,坏的更想。
想着想着,虎爷家近了。
虎爷家靠水边,小时候祝难在这儿栽过,他没告诉过别人,当然这个别人不包括莫若。
快到新年了,祝难想象的虎爷家门口挂着红布条。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便,自从把手艺传给祝难后都不怎么出来了。
莫若和祝难朝着那栋老屋走去。越往里走,房屋越稀疏,人烟越少,山林的气息越浓。虎爷的房子很旧了,木墙被风雨侵蚀成深褐色,瓦片也残缺不全,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门口果然挂着一小条褪色的红布,在晚风里轻轻飘动。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里面种了些蔬菜,一只大黑狗趴在屋檐下打盹,听到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虎子?”祝难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黑狗耳朵动了动,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隔着篱笆嗅了嗅莫若伸出的手,然后竟欢快地叫了两声,用头蹭了蹭篱笆,显得很亲昵。
“虎子,谁来了?”屋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皱纹,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是草鞋,人看起来沧桑了不少,但精神矍铄。
“虎爷。”祝难上前,恭敬地弯腰,“我回来了。”
离近点看到祝难,虎爷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沉默地看着莫若,看了很久,久到莫若以为他耳背没听清祝难,想拉祝难衣角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回来了,回来了好。都进来吧。”
隔了几个月的时间,好像隔了半辈子,莫若一开始就对这个村子不怎么熟悉,现在重新回来,那种陌生感突如其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烟叶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摆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个黑乎乎的灶台,墙上挂着些蓑衣斗笠,还有几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面目狰狞的鬼神。最显眼的,是堂屋正中的神龛,供奉的不是常见的神佛,而是一个雕刻粗糙、色彩斑驳的木制面具。面具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表情似哭似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谲。
虎爷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慢悠悠地坐到主位的竹椅上,虎子乖顺地趴在他脚边。老人拿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填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虎爷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们来有事要说吧,我听说罗洪良被抓了。”
“您知道了。”祝难有些不敢看他,但是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虎爷实情。
虎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你应该知道除了我之外他是村里最后一个能跳完整‘十二傩面请神舞’的人。现在多了一个人那就是你,为了维持这种平衡,现在又剩我们两个了。其实那舞,我少教了一部。”
他磕了磕烟灰,继续用那种平缓、苍老,却带着莫名力量的声音说道:“傩舞分很多种。有驱邪的,有祈福的,有送葬的,也有……请神的。唯独没教你的,是‘请神舞’。通常请的都是庙里的泥塑木雕,或者更古老、更野性、也更危险的东西——山里的精怪,水中的鬼魅,还有那些游离在阴阳缝隙之间的‘无主之灵’。”
“请来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虎爷沉声问。
虎爷的目光转向他,祝难接过他的话。“看需要。治病,寻物,问卜,镇宅……甚至,”他顿了顿,“改命,续魂,或者……从不该去的地方,把魂捞回来。这些我只知道,不清楚自己跳的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