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迟疑着,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颗糖,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林晚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冰凉的手指蹭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点蓝色的颜料痕迹。
“拿着呀,很甜的。”她收回手,又对他笑了笑,然后抱着画册跑回阳台,继续对着花园画画去了。
林野攥着那颗糖,塑料包装纸硌着手心。他抬起头,看着阳台上林晚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头发和白色裙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微微侧着头,很专注地在画板上涂抹着什么,整个人安静又明亮,和这栋漂亮但冷清的大房子,和他之前所在的灰暗孤儿院,都截然不同。
那一瞬间,像有一道很轻很柔的光,照进了他灰绿色、长满苔藓的世界里。
他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里某个空洞的、冰冷的地方。
从那天起,林野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林晚了。
他像一株长期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藤蔓,忽然见到了太阳,便不顾一切地缠绕上去,朝着那光源生长。林晚画画,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不说话,只是看。看她如何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看她如何用画笔蘸取、混合,看她如何把脑子里那些五光十色的想象,变成画布上生动的风景、人物、或者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奇妙的线条和色块。
林晚发现了他的注视,也不赶他,有时候还会跟他说话。
“小野,你看这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小野,帮我拿一下群青色,对,就是那个蓝瓶子。”
“小野,你觉得这里加一点紫色会不会更好看?”
她叫他“小野”,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仿佛他们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林野从不回答,只是按照她的指示做,或者在她问完后,认真地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林晚的画笔,林晚的声音,林晚的笑容,和林晚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
他觉得姐姐是完美的。完美的长相,完美的性格,完美的才华。她画的画会被装裱起来,挂在客厅里,来拜访的客人都会称赞。她会弹钢琴,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像月光一样清澈。她学习也好,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她甚至对家里的佣人都很温和,从不大声说话。
林野贪婪地吸收着关于姐姐的一切。他模仿她走路的姿态,模仿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甚至偷偷用她的画笔画过两笔——结果当然是一团糟。他不嫉妒,他只是羡慕,羡慕到心里发疼,同时又升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他觉得姐姐不属于这个沉闷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家,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应该生活在画里,生活在云端,生活在所有干净明亮的地方。
而这种崇拜,随着他年龄渐长,开始发酵、变质,掺杂进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十三岁那年,林晚十六岁,开始有男生往家里打电话,约她出去。林敬益对此不置可否,苏婉则有些忧虑。林野躲在楼梯转角,听着听筒里传来陌生男孩带着笑意的声音,听着姐姐温和但疏离的回应,感觉心里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过。
第一次,有个高年级的学长送林晚回家,在门口递给她一封信。林晚礼貌地接过,道谢,转身进门。林野从窗帘后看着那个学长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林晚的背影,看了很久才离开。那天晚上,林野一夜没睡。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学长看姐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喜欢,有渴望,有一种想要把姐姐从神坛上拉下来、沾染上尘世气息的企图。
他不允许。
他开始行动。很隐蔽,很小心。他偷偷记下那些给林晚打电话的男生号码,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模仿成年人的声音,说一些含糊的威胁。他跟踪过几个送林晚回家的男生,在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一点“小意外”——突然冲出来的野猫,莫名其妙掉下的花盆,刹车临时失灵的自行车。没有造成真正的伤害,但足以让那些男生心惊胆战,渐渐远离林晚。
他做得天衣无缝。林晚只当那些男生是心血来潮,热度过了就散了。林敬益忙于他那些神秘的研究,无暇顾及女儿短暂的“桃花”。苏婉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卧床。只有林野知道,那些“意外”背后,是他日益滋长、盘根错节的占有欲。
他不要姐姐属于任何人。姐姐是他的光,是他的太阳,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美好。只要姐姐不结婚,不谈恋爱,就会一直在这个家里,一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偷偷幻想过,等自己长大了,就可以永远和姐姐在一起,保护她,陪着她,让她的世界里只有画画和他。至于法律,至于公序良俗,至于别人的眼光……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只有姐姐。
这种偏执的、畸形的幻想,在他心里扎了根,长成了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日益早熟的灵魂。
直到莫怀远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