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在一旁坐下，静了好半晌，轻轻说了一句：“我名为秀姑，方才几位仙人看见的那两个……孩子，确为勘石村人。”

“她们是你的孩子？”李令望疑道。

秀姑摇摇头：“不是，她们不是我的孩子。我男人死得早，才成婚不到两年便被人打死了，此后我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勘石村的。”

姜寓九问：“那她们俩是这村中哪户人家的孩子？”

“村东第一家黄粮的孩子，”秀姑稍有哽咽，语气颇为怆然，“她们俩是可怜的。小的刚生下来，就跟个被人折断骨头的猫崽似的，浑身的骨头架子都不正常，她娘看到生下来的孩子是这个样子，月子没坐好，忧思过重吐血走了……”

瓦房内陷入了寂静，一时间没有人吭声，惟余阵阵冷风自门缝呜呜咽咽地钻进屋内，吹得烛火不停摇曳。

“她俩的爹黄粮是个懦弱的，这村子里不少混账说他们家出了个鬼胎，年年说，年年骂，后来黄粮实在受不住了，四年前，自个儿走了。”

“走了？离开了勘石村？”姜寓九皱着眉问。

秀姑倏然抬眸，狠狠道：“对！走了！把家里的几个铜板全揣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就扔下思娘和姚娘两个孩子，好狠的心呐！”

原来摄青鬼两姐妹名为思娘与姚娘。

姜寓九轻声道：“后面是您时不时照顾思娘和姚娘，是吗？”

“我能出什么力，我一个寡妇。”秀姑眉间的郁气化开了些，只留缕缕怜惜，“是思娘那个丫头，心灵手巧，小小年纪就做的一手好针线活，绣出些手帕荷包，交予我，我就带到羽云城里卖，也能勉强赚几个子儿。”

姜寓九思忖片刻，又问：“我听闻后来思娘有加入落魄小山，她们的情况好转了吗？”

秀姑摇摇头：“那是姚娘死之后的事情了，自姚娘死后，思娘一直魂不守舍的。某一日她突然过来告诉我她被选入什么修炼门派，可以成为厉害的修士了！我心中自是又开心又担忧，可那天后……我就再也没看见过她。”

“姚娘死了？”怀光声音幽幽传来。

“嗯。”秀姑似乎不愿意多说。

听到这里，姜寓九推测出似乎一切事情都是从姚娘的死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当然，从两个女孩出生起直至堕鬼，她们就经历了许多常人无法承受的苦难。

对于思娘来说，生活在勘石村，原本家中虽贫困，却也能努力坚持下去。

后来，妹妹出生，母亲因自己生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胎而忧心惊虑而死。

父亲坚持了几年，又因村中无处不在，满是恶意的奚落，懦弱地抛弃了自己和年幼的妹妹。

对于姚娘来说，恐怕她自己都不想降生在这个世上。

母亲因自己畸形扭曲的样貌而亡，村中源源不断的讥讽嘲笑总是萦绕在她耳边，后来父亲又因这些讥讽嘲笑而抛下了姐姐和自己。

姜寓九思绪翻涌，心中漫上些许不忍，但还是问秀姑：“姚娘如何死的？”

秀姑身子一颤，垂下头迟迟不语。

见状，姜寓九心中已有猜测：恐怕姚娘是非自然死亡，否则，身上不会有如此大的邪性与怨气。

在与摄青鬼的交手中，姜寓九可以感知到鬼力更强的是思娘，但姚娘有着非同一般的怨气，这种怨气极大地增强了摄青鬼的实力。

更何况，姚娘少了一只眼珠。

“她是被人活活折磨而死的！”秀姑蓦地仰头一声哭喊，似乎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哀伤。

“村里那些个下作东西，他们没心没肝，跟个畜生无甚差别！小小年纪就有歹毒心肠，趁我和思娘外出，掠了姚娘往村西的池塘边去折磨她！”

“姚娘身子骨本就脆，骨头轻轻一掰就断了，他们便一寸一寸地掰姚娘的骨头！姚娘……姚娘最后是活活疼死的……”

秀姑哽咽着：“姚娘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最是漂亮，我从前总想，姚娘断断不会是鬼胎，那么漂亮的眼睛，只有纯真的人才会拥有，怎么会是鬼胎呢？”

“那些畜生，他们将姚娘的一只眼睛给挖了出来！我和思娘赶到的时候，姚娘一只眼珠挂在外面，轻轻晃荡……”

秀姑顿了顿，突然对众人道：“你们知道吗？姚娘的眼珠，就在脸旁边，晃荡呢。”

满室皆静。

好半晌，姜寓九忍住心中的凉意，问道：“思娘……她看到后是怎么样的？”

“她一直在笑。”秀姑呢喃道。

“什么？”

“她一直在笑，一直在笑，怎么也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直不起腰，我摇她的身子，想让她冷静下来！看见她那副样子，我真的好害怕，好担心。可她就是在笑，怎么，怎么也停不下来。”秀姑低声不停地呢喃。

“最后，还是我捧着姚娘的尸身回到家中的。”

师渊真人轻声问道：“思娘……之后有说什么吗？”

秀姑两只眼珠跟个泉眼似的，怎么也止不住泪，泪流了满脸满身，她呢呢喃喃，声音轻得似风，但所有人都能听见她的话。

“思娘说，死得好，终于死了，拖累了这么多人，终于，终于是死了。”

“后来她就笑，一直笑，怎么，怎么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