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内门才是皇陵核心，有神道、内河、石桥，三道门楼依次排开，伴着石碑、六大配殿，以及供奉牌位的祈灵殿。

内陵里遍植松柏，四季常青，白日倒还平和，可一到夜里便空无一人，透着股阴森寒气。

上一世初来时，她着实怕过一阵子，每日进去擦拭牌位，偶尔还要清扫落叶，干着伺候亡人的活计。可日子久了也便习惯了，只觉这般倒比跟活人周旋自在得多，甚至还琢磨着去内河里摸鱼捞虾。

内门与外门之间建着些宫室，靠近正门的是守陵官员的公房，东北角则是宦官、女奴的居所。她那时住的是通铺，被人孤立着，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极其清苦。

在这里，她尝过许多苦楚，才会费尽心思想要逃出去。却没想到，这一世，自己竟会主动再回来。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些过往或许早该放下了。如今她有云翎，有稷儿，听云翎说东南角门可随时开启，他们能自由出入，说到底，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这里山清水秀，清净自在，倒比在京都时更舒坦惬意，权当是来休养度假好了。

想通了这些，谢窈窕便试着让自己适应下来。她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小脸蛋，笑着应道：“好啊，娘亲陪稷儿一起去。”

谢窈窕忽然想逗逗这小崽子，便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不过啊，皇陵到了晚上可黑得很，静得吓人，稷儿夜里千万不能出门，不然会碰到……”她故意压低声音，盯着他的眼睛拖长了语调。

“娘亲，不然会碰到什么？”云稷立刻屏住呼吸，好奇地追问。

谢窈窕忽然眨了眨眼，声音轻飘飘的：“会碰到……眼睛绿油油、吓人恐怖的——鬼哦。”

“父王！”云稷猛地缩到云翎怀里，“真的吗？”

云翎见王妃难得这般调皮，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瞥了她一眼，随即抬手轻抚着儿子的后背，温声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就算真有什么，也都是稷儿的长辈，不必害怕。他们定会喜欢你的。”

“娘亲？”云稷又转头望向谢窈窕，眼里还带着几分不确定。

谢窈窕笑着凑上前，把他从云翎怀里揽过来：“娘亲跟你闹着玩呢。不过夜里若真瞧见绿幽幽的眼睛，那多半是遇见野猫罢了。”

云翎在一旁积极接了话：“我这就让项全带人把附近的野猫都赶走，稷儿别怕。”

云稷乖乖应了声：“嗯。”

＊

时日过得快，转眼到了二月十二。

云翎提前让景七去附近镇子采办了祭祀所需一应物品，上午便让陵台令开启内门，带着王妃、世子与郡主一同进入皇陵，前往祭拜。

从内门沿神道往最后的祈灵殿去，足足要走近半个时辰。到了殿外时，谢窈窕已是有些气喘吁吁。

不知怎的，近来身子总觉容易疲乏。

她在偏殿歇了片刻，缓过劲来，便跟着云翎往正殿去。

和她上一世在皇陵做同样事情的是个小宦官，他手脚勤快地上前点新烛时，谢窈窕顺势取了香火点上，亲自递到云翎手中，还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云翎无奈一笑，与她并肩站定。待他上完香、行过礼，谢窈窕便牵着稷儿，在旁边的蒲团上一同跪下行礼。

“稷儿见过皇曾祖父、皇祖父，还有皇叔。”

小家伙懂事地自报身份，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模样瞧着格外乖巧。

云潇郡主是头一回来，也跟着依样行了礼。

她垂着眼轻声道：“皇外祖父、皇舅舅，潇儿按理算是外人，今日冒昧前来祭拜，还请莫要怪罪。另外，也替我娘云商太长公主向你们请安问好……”

几人祭拜完毕，想着既已来了，嘉文帝与云翎母后的牌位自然也该祭拜一番。等这一切忙完，已近午时。

此时日头正盛，光影透过松柏枝叶的缝隙，斑驳落在青石路面上。往回走了约莫一刻钟，刚上石桥时，谢窈窕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视线昏沉起来。

她正觉不适，甚至涌上几分反胃之意，伸手想拽住云翎的衣袖，身子却毫无预兆地往前倒去。

“娘亲！”

云翎一手还抱着云稷，眼看到身侧人影刚往前倾，他当即跨步上前，迅速转身将人稳稳揽在怀里。他把稷儿放到地上，叮嘱郡主照看世子，稍后带他一道回去，自己则抱着王妃快步往住处赶去。

回来之后，云翎步入内室，将谢窈窕轻放在床上，立即着人去东院请李清源。得知王妃晕倒，李清源提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见王爷坐在床畔，正一脸凝重地守着王妃，李清源不敢耽搁，也来不及落座，直接上前从药箱中取出薄纱覆在王妃腕上，指尖搭上去仔细把起脉来。

云翎凝神屏息等了片刻，见他迟迟不语，反倒还看了自己一眼，不由得按焦急催问：“如何？”

李清源心中已然十分确定了，直接郑重抬手行礼道:“恭喜回殿下，您这是……又要当父亲了。”

云翎微微一怔，只当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