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虞已经昏迷了整整二十四小时，但她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曾在被推进手术室的途中醒来过几分钟。

但也只是请求医生，让她的爷爷奶奶和朋友不要将自己现在的状况告诉方知有。

医生应承。

程思虞曾经也多次住进过重症室，对于这样的环境和治疗过程，她并不陌生。

医生告诉程爷爷程奶奶，程思虞恐怕只能活到今晚了。

这个消息让程爷爷和程奶奶的心情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建议他们把想要送程思虞最后一程的人都找来送送。

程思虞的朋友并不多，唯一的两个也在她的身边，那就是蒋承和许佳欣。

医生考虑到病房内的空间有限，建议最多只能有两个人进去探望程思虞。

蒋承和许佳欣一块走进病房，当看到浑身插满管子的程思虞时，许佳欣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下，双腿也像失去了支撑一般发软。

蒋承见状，急忙伸手扶住她，并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镇定点，别让小虞看到你这样。”

许佳欣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走到程思虞床边。

病房里光线惨白，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医用酒精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绿色的线条平稳地跳动着。

许佳欣跪在病床边的灰色地板上，双手紧紧攥着程思虞苍白的手。

程思虞躺在白色病床上，身上盖着浅蓝色条纹被单，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黑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思虞，你醒醒！"许佳欣的声音沙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程思虞的手背上："你从来都不会轻易认输的。"

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病房的窗户半开着，冬日的寒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摆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插着枯萎向日葵的玻璃花瓶，花瓣已经发黄卷曲。

"思虞啊，你快醒醒！"许佳欣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下巴不停地颤抖。

"我没告诉你...其实方知有全都知道..."

走廊上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许佳欣用袖子擦了擦鼻涕，继续说："他知道你病得很重，知道你回了榆北...他每天都在等你回去找他..."

监护仪的导线从程思虞的病号服下延伸出来，在白色被单上形成几道弯曲的黑色线条。

点滴瓶里的液体缓慢地滴落，透明的软管连接着程思虞手背上的留置针。

"是方知有让我们来看你的，是他告诉我们你的病情已经加重了。"许佳欣抽泣着说，声音断断续续："他...他不敢自己来..."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胸口起伏："他怕你生气...怕你不想见他..."

病房门上的小窗透出走廊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

许佳欣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她没有移动。

她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有几缕黏在湿润的脸颊上。

"你一定要好起来，"她突然用力摇晃程思虞的手，病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还没告诉你，我和方知有其实从小就认识..."

她的声音嘶哑："他小时候可讨厌了...总欺负我..."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许佳欣的眼泪不断滴落，在被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你得醒过来...帮我教训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啜泣。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许佳欣的话似乎触动了程思虞，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蒋承和许佳欣惊喜地看向她，可她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并未苏醒。

——

程思虞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方知有站在医科大的校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神比从前更加沉稳。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少年，而是变得内敛而坚定。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教室、图书馆、实验室，看着他熬夜复习，看着他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微微颤抖的手。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就像一道透明的影子，安静地陪着他度过每一个日夜。

方知有从实习医生到正式医生，再到后来成为业内知名的专家，他的身边始终没有别人。

程思虞看着他拒绝了一个又一个追求者，看着他独自一人坐在医院的楼顶抽烟，看着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梦的最后……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原来她早就死了。

画面一转，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方知有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轻轻放在她的墓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擦去墓碑上的灰尘，低声说："小虞儿，我又来看你了。"

他每年都来，风雨无阻。

有时候他会带一本书，坐在墓前读给她听；

有时候他会絮絮叨叨地讲医院里的趣事，仿佛她真的能听见。

直到某一年，方知有再次出现，手里依然拿着向日葵。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聊天，而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小虞儿，我可能要……放下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程思虞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奶奶快不行了，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我成家。"他顿了顿："我想，你也会希望我好好生活，对吗？"

风轻轻吹过，向日葵的花瓣微微颤动。

方知有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离开。

程思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程思虞在梦里泪如雨下，她不想方知有一直沉浸在痛苦里，可真听到他要放下自己去娶别人，心还是如刀割一般。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许佳欣急切的呼喊：“思虞，你醒醒啊！醒醒啊！”

程思虞缓缓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满脸泪痕的许佳欣和蒋承，还有一脸凝重的程爷爷程奶奶。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程思虞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擦许佳欣脸上的泪。

许佳欣连忙握住她的手，把脸贴上去。

“思虞，你终于醒了。”

程爷爷程奶奶也凑过来，眼中满是心疼。

程思虞喉咙干渴，艰难地发出微弱声音：“水……”

蒋承赶紧倒了杯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方知有……”程思虞费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许佳欣愣了一下，随即说：“他一直很担心你，只是不敢来见你。”

程思虞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她心里五味杂陈，既希望见到方知有，又怕自己如今的模样让他难过。

蒋承问：“需要叫他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