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虫母——”
里希特·罗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冷漠的外壳迅速从他身上褪去了。他快步从桌前走出,又在中途刹住了脚步:“你来了——呃,没人告诉我——稍等。”
他状似无意地将身后一团乱的办公桌挡住,背在身后的手迅速地对着桌面上的小机器人比划了几个手势。小机器人接收到主人的指令,马上伸出两只纤细却有力的火柴棍机械手,数秒间整理好了桌面。再下一秒,地面开了个方方正正的口子,一套沙发缓缓从中升起。布置它的人特意选择了颜色清淡雅致的淡绿,上面还绣着藤蔓样式的花纹。
和联邦军校内宿管室里的花纹一模一样。
“请、请坐。”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能发现呢?
方道夜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飘在空中的圆球机器人忙忙碌碌地拿来杯碟,又端来茶壶,为她倒出她喜欢的花茶,再添上几块她常吃的点心。
高大的男人在一旁犹豫了半天,最终坐在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离她不远不近。
“关于虫母,有什么问题吗?”
“它身边的虫群数量增多了。”
“大概增加了多少?”
“百分之七,或者八。”
“好。这个数据和我们之前估计的差不多。按照目前情况看,我们应该能在虫群数量超出控制前到达目的地。”
话题结束,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花茶的热气氤氲着,和坐在对面的里希特身上复杂的情绪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一股奇异的香味。
他的喜欢这样明显,而她如此后知后觉。
方道夜直起身来,伸手去端桌上的花茶。一旁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里希特紧张起来,在看到她端起茶杯后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方道夜这就要走了呢。
里希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如今,他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才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这不像他。
从小到大,里希特·罗兰都是一个果断的人。父亲不喜欢母亲军人的身份和工作,所以从小将他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礼仪、历史、经济、政治……为了避免他对军部感兴趣,父亲甚至不肯让他学习体术,只让他一样接着一样地学习乐器。
但他七岁时便识破了父亲的这种封锁,暗中积蓄力量,最终在十五岁时成功以第一的成绩考入联邦军校,并常年连冠,接着在军校联赛内因极其亮眼的表现被第一军部选中,两年后荣升少将。
之后,人虫战争结束,母亲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壮烈牺牲,里希特还未从至亲亡故的悲痛中走出,便收到了另一个消息:母亲的死和父亲有关系。
他无法原谅这种背叛。于是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跌跌撞撞离开了家。不管父亲如何解释劝说,甚至发怒威胁,他都没有回头。
为了排解心中的痛苦,同时也为了那些在战役中受伤严重没能醒来的战友们,里希特转向了研究。他是个聪明的人,在近乎自虐的接连不断的实验和学习中,不知不觉间也获得了学者的称号。
每一个认识他的朋友都说,如果他下定决心要做什么,那么这件事一定会按照他的意愿发展。因为里希特·罗兰是个坚持到固执,固执到疯狂的人。
“被你喜欢上的人恐怕会有点辛苦啊。”
小时候,有朋友笑嘻嘻地这样说:“如果是两情相悦还好,要是人家不喜欢你,大概会被你纠缠到喜欢你为止吧?”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呵,那是你!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我?”
这种玩笑自从母亲因父亲那过于沉重的、扭曲的“爱”而死去后,就再也没人会说了。但莫名的恐惧始终伴随着他,在他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明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我会吗?我会成为一个像我父亲一样的人吗?
他想起出发前方道夜和他说的话。她说,多谢你陪我收集碎片,现在我的法器已经完整,我们——
方道夜的话没能说完。突然响起的手环铃声打断了她,虽然里希特看也不看地将通讯挂断,告诉她可以继续,但她只是拧眉端详着他的脸,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算了。”她说,“之后再说吧。”
里希特大致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事实上,他非常感谢那通电话。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他只是想尽可能地将自己作为“方道夜伴侣”的时间延长。
哪怕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