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道夜豁然睁眼。
如阴云般围绕着她的虫们消失了,奋力护卫她的人类们也消失了。宇宙寂静无声,唯有成悬臂状的恒星带环抱着中心的天球,在夜游神白色的杏眼中倒映成一团璀璨的光芒。
这团光缓慢向她逼近,越来越明亮的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目,仿佛是肯定她方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又仿佛是在逼她认清某个令人窒息的现实。
“……你不该拯救人类。你最初的目的并非如此。你原本拥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愿望,为什么不直接让它实现,反而要大费周章?神不该有任何私心,而你现在却如此偏向于某些生灵。”
黑衣白发的女人低垂着头,静静伫立。遥远空洞中回荡着的诡异声音停顿片刻,下一秒,带着灿烂笑容的学生们欢快地朝她跑去,几个女孩的笑声尤为悦耳动人,她们每一个都用依赖的、崇敬的眼神凝视着她,张开双手,像是在等待她的拥抱。她们身后,有着一头卷曲黑色长发的高大男人也凝望着她,那双蓝眼睛包含炽热情意,任何与之对视的人都会心甘情愿沉醉其中。
只是很快,笑声变成了惨叫。少年们年轻姣好的面容渗出血来,某种非人的痛苦折磨着他们,让他们不断发出变调的惨嚎,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而那个英俊的男人也不再微笑,他的眼眶处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模糊不详的黑色,不断有浓稠液体从中涌出,划过他的面容,最后滴落在虚空中。
“神的偏爱对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有声音低语,“你——啊!!!”
清脆的破裂声,像是上好的丝绸被人干脆地从头撕到了尾。“银河”破裂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洞口处拱了进来,打断了诡异声音的喋喋不休。那黑乎乎的东西抽动了两下,很快发出兴奋的低吼。破裂声响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声,洞口变大,洞口外的东西也因此能将更多的部分拼命挤进来。先是一层白色的绒毛,覆盖在长长的鼻梁上;然后是粉色的牙龈,此时正因为主人大咧着嘴而全部暴露在外;接着是尖利的长牙,应该就是它们捅破了“银河”,也是它们让那声音再说不出话,只能一味尖叫;最后,那东西将一整个头挤了进来,进来的瞬间,它头顶上两只黑色的耳朵十分Q弹地晃动了一下,显得可爱又滑稽。
“嗷呜汪!”它对方道夜亲昵地喊了声。
“你这臭狗!!!!”声音发出不甘的怒吼,“我马上就要成功了!马上这女人就要成为母亲最好的养分了!!你竟然敢——”
“呜——”
声音的话激怒了米洛。黑白色边牧毫不犹豫血口大张,再次恶狠狠咬了口“银河”,咬得它一阵哭爹喊娘。
“米洛。”
“呜?”
“咬得慢一点。”
“呜……”
方道夜抬眸,无奈地伸手在哼哼唧唧的大型犬脸上摸了一把,它的耳朵上,一颗树枝状的耳钉随女人的动作而微微亮起,柔和的力量释出,将它因撕咬而受伤流血的嘴角治愈:“好了。吃吧。我已经锁定了虫母的位置。”
米洛那双和里希特如出一辙的蓝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每当它们因兴奋和爱闪闪发光,那抹蓝色都会变得更加浅而透明,犹如蓝星最北端无人踏足之地所凝结的纯净冰川。那些自以为自己拥有了智慧的虫族是多眼瞎,才会把里希特的蓝眼睛做成那种浑浊不堪的样子?
“宇宙”在人形虫族的惨嘶声中崩坏泯灭,米洛撕扯大嚼的姿态令方道夜不由得想起了她所知道的另一只因吞月而在民间名声大噪的黑犬,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或许米洛也会因为能吞食虫族的精神幻想而名声大噪吧?
方道夜再度睁开双眼,一张满是焦急的熟悉脸孔近在咫尺。
是里希特·罗兰。他还是那样,毫不畏惧地和她变为纯白的眼眸对视,欣喜溢于言表:“你没事……”
“方老师醒啦!!”
浅棕色机甲呼啸而过,劳拉笑嘻嘻的声音从扩音装置内传出:“方老师,你可把我们吓坏了!特别是罗兰,我还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哭呢,没想到他还是长了泪腺的!可惜我的战斗机甲没有录像功能,不然一定录下来给你好好看看!”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调侃完难得露出窘态的老同学后,立即转身再次投入了战斗。方道夜并未失去意识太久,但那些虫族仿佛是说好了似的,掐准时机在此期间拼命猛攻,只是人类的抵抗比它们的进攻更为激烈,它们竟然硬是没能冲破防线,现在仍在和劳拉凯尔带领的突击队纠缠不休。
方道夜从里希特怀中起身,眯眼望向虫群:“你能控制住那只虫族的行动吗?我会用蓝蝶为你指明方向。”
“可以。”教授干脆答道。
蓝蝶翩跹飞过,下一秒,无数纤细钩索一丝不差地顺着它的飞行轨迹,准确将躲藏在虫群中的一个“人类”牢牢捆绑。
进化得和人类极其相似的人形虫族流着泪,大声乞求:“不,不要杀我!!我是母亲最爱的孩子,你们如果杀了我,母亲一定会——”
钩索不容拒绝地勒住了它。白光中央,方道夜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弓。她拉弓至满,温柔白光在弦上聚拢成无形利箭,划破天际,准确贯穿了动弹不得的虫族胸口。
“我期望着你的母亲尽早出现在我面前。”
方道夜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