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的激烈战况没有出现。虫母块头虽大,胆子却小。它以和体型不相称的灵活动作闪躲着人类们的攻击,哪怕攻击它的人类身躯与它相比,渺小得就像浮游生物。和普通虫族不同,它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没有利爪或甲壳,也没有复眼或口器。虫母似乎只是一块巨大的,能投下将整个战场笼罩的阴影的肉块,数根或粗壮或细小的长长的肉条在它周身摆动着,其中最细的一根也比军舰还大出一圈。
它看起来和虫巢很像,作为万虫之母,也应当具有强悍的生殖能力,但是不知为何,它只一味闪避着攻击,在双方体型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它可怜吗?
方道夜平静地打量着眼前气息混杂的虫母。
肉块不安地颤抖着。熟悉的恶臭随着它的动作再度飘散而出。这当然不是某种真实的味道,但也不像是虫母的情绪。虽然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紧地收缩,那些摆动的肉条也在竭力远离会将它灼伤的白光。它应该是恐惧的,但再怎么恐慌,也不会产生这种臭味。
夜游神曾经困惑过——她自诞生以来,便拥有能够闻到情绪的能力,她和好友们闲话之间,猜测这或许是因为她的安抚对象都是孩子,而孩子们还没能成长到能准确表达自己想法的程度,所以作为一位守护孩童安眠的神明,上天自然地为她赋予了这项天赋。所以不管对方的情绪有多复杂,方道夜都能从味道中抽丝剥茧,将所有情绪判断准确,从未出错。
虫母身上的臭味则不一样。
就算将最深沉的绝望和痛苦混合,也不能制造出如此恶劣的效果。她劈开过那几块散发出浓烈臭味的触须团,其中除了抽搐的血色肌肉组织外空无一物,怎么看都不具有感知或创造情绪的能力。但那味道又真真切切萦绕在方道夜鼻端,让她难受不已。
而现在,这个困惑有了答案。
铁锈色的影子倒映在夜游神白色的双眼之中。它们如丝如缕,每个都浅淡得几近于无,但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一张轻薄的蛛网,死死地困住了虫母。
……那是因这贪婪而残暴的生物而灭绝的生灵们的怨恨。
夜游神默默数着那些影子。百、千、万、百万、千万、亿万……时间之河在神投下的视线中飞速倒回,她看见了虫母最初的形态:一团只有人巴掌大的肉块,无声从黑洞边缘爬出,搭载上了一艘偶然路过的、样式奇特的飞船。飞船上是它最初接触到的生命,它们友善地对待这个和它们截然不同的“小家伙”,却皆惨死于它的口中,化作了最初令它生长的养分。
她看见数个文明,或古朴,或聪慧。它们本该继续生长,创造出更多独属于它们的故事,但一切却早早在粗暴闯入的虫族们的利齿间结束。一次又一次,悲剧重复上演。失去家园的生灵们惨叫嚎哭,在痛苦中拼命挣扎,但虫母忠诚的眷属们会一直工作到最后一个“食物”被带回巢穴,成为供给永不满足的虫母的营养品之一为止。而越长越大的肉块欢欣雀跃,那些为进食而生的触须掠过生机勃勃的世界,将一个个跃动的生命化作一滩虫族们随意践踏的肉泥,直到那里成为一片死地。
方道夜抬起手。
虫母身上的所有触须一齐甩动起来,杀意如此明显,令它第无数次开始后悔自己没有遵从直觉逃离这片星系。过去所有曾起过作用的办法在这个女人身上都失效了,精神攻击无效,所剩无几的眷属们则陷入与人类的缠斗,无法靠近方道夜半步。它试图逃脱,但白光不容抗拒地将它限制在这片星空里,无情灼烧着它的身躯,让它无处可躲,无处可避,只能“看”着那个令它万分恐惧的女人再次将手搭上弓弦。
弦响箭出!
与虫族残部缠斗的众人齐齐浑身一颤,夜游神的神力一刻不停地在他们周身运转,温柔地为他们化去大部分冲击,但虫族则没有那么幸运,它们虽然不会受到精神伤害,但仍有绝大部分被“母亲”乱舞的触须误伤。被一击抽成碎片的虫族们犹如朵朵“烟花”,在虫母周边绽放,但眷属们的血并未唤回虫母的神智。从未感受过的剧痛让它发狂,那庞大的身躯被凝实的神力贯穿出一个大洞,鲜粉色的纤维在圆滑的洞口边缘抽搐着,努力修复伤口,但驱秽除邪的纯净力量胜过了再生能力,纤维们只能勉强覆盖住伤口表层,以止住狂涌的浓绿色鲜血。
……不,不要……为什么……好痛……
有细碎的声音在虫母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识中响起,似乎是笑声,又似乎是哭喊。它无力分辨。
……好痛,好痛。明明只是食物而已……凭什么……凭什么!
“喂……这东西是在吃同类吗?”
劳拉目瞪口呆,人类防线被对手抛下了,方才还在竭力进攻军舰虫族们像是丢了魂似的,排着队朝虫母飞去,等待已久的触须立即刺入它们体内,细长的肉条们鼓出一块块小包,源源不断将某种物质输送给尽头的母体,直到触须末梢的虫族被抽成一具空壳。
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发生。
吞噬着眷属的虫母变成了另一种生物。肉块开始生长,各种虫族的特征在它行星般的身躯上显现,若说虫族的身躯还能算得上某种有逻辑的造物,新生的虫母则完全长成了混乱的集合体。它有上千双翅膀,上万条节肢,全部散乱地堆叠在各处。它原本就凹凸不平的表面变得更加崎岖,无数道裂缝横亘着,有些张开,露出其中泛着彩光的复眼,还有些则长出外凸的尖牙,朝虚空大张着咆哮。
它一改之前畏缩不前的姿态,径直朝方道夜撞了过来!
白光和量子光束同时迸发,前者效果显著,后者则连虫母的油皮都没擦破。劳拉低咒一声,粗暴地丢开手中已经能源耗尽的机甲用量子光炮,正要上前——
“劳拉让开!!”
闷头冲锋的浅棕色机甲被一股巨力猛地扯了回来,直到确定她已退至安全位置,牢牢勾住机甲核心控制区的钩索才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深蓝色机甲的手臂内。
一道黑白色身影闪电般越过还在愣神的劳拉,数个矫健的身姿紧随其后,悍然迎上虫母庞大的触须团。与虫族迥异的尖爪利齿伴随着咆哮伸出,围绕至方道夜身边的精神体们身上泛起光晕,身形暴涨,它们狠狠地撕咬冲撞着那些触须,直到它们变成一片又一片失去活性的碎肉。
虫母浑身抽搐,它身上所有因吞噬同类而长出的复眼都在不断涌出大颗浑浊的、带着血色的泪水,但触须们仍然执着地朝方道夜前进,这些细长的飘动着的东西数量太多,偶尔会有一两根突破精神体和人们的封锁触碰到夜游神的神力边缘,接着要么被白光灼烧成灰,要么被暴怒的米洛一口咬断。
炫目的白光中,人们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她已第三次摆出了拉弓的姿态。
“嘿!我们得想个办法固定住这东西!”劳拉说,“不然小夜不好打!”
“明白!”
众人积极响应,立即四散开来,各自用自己能想到的办法努力固定虫母那庞大的身躯,无工具可用的劳拉四处张望,目光在一只体型极大的森蟒精神体上停留了一会,被察觉她视线的大蛇嘶声警告后,才恋恋不舍地转开。只是这一转,她便发现了问题。
“罗兰,你发什么呆??现在可是你的钩索上场的绝佳时机,别愣着快动手帮忙啊!”
仗着自己是总指挥官老同学的少将对着长官呵斥一通,再一看又发现个人群中僵立不动疑似偷懒的:“凯尔,你侄子怎么也呆住了?”
凯尔早已习惯了劳拉的说话风格,没多在意:“维克多?”
通讯那头寂静无声。
“维克多?维克多?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维克多没能听见叔叔焦急的呼唤。
实验室的改造让他的精神体变成了半虫化的怪物,他始终害怕自己的精神体会受到虫母的影响,违背他的意志朝他珍视的人们发起攻击,所以一直没将它召唤出来。好在精神体似乎也能明白主人的担忧,战况激烈时,维克多能够感觉到它在自己的精神海中骚动不安,但仍未踏出他为自己圈定的范围一步。
而战况占优的此刻它在维克多脑海中尖叫。强烈的精神震荡在某个瞬间让他听懂了极其微弱的几声絮语。
那是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他仿佛被放进了某个拥挤而恶臭的极小空间内,四肢因外力翻折,胸腔因窒息而拼命鼓动。那呓语声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播,它在说:
“吃……吃掉……”
“把它拖远!!!!!”
凯尔从未听过维克多如此声嘶力竭。少年的怒吼声如惊雷在通讯频道内炸响,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中。
那块巨大狰狞的混合体突然转移了攻击目标。原本光滑的触须表面冒出无数形状各异的口器,轻巧而无声地向一架拿着绳索的机甲袭去。受袭机甲下意识作出反击动作,但那覆着一层淡淡白光的武器却没能如之前般斩断触须,惨叫声中,虫母得到了自己久违的食物。
……这东西,竟然这么快就有了抗性吗?
“不要落单。”
“……是!”
里希特关闭公共频道。不算宽敞的机甲操作室内,一股淡淡的焦味萦绕其中。耳畔的小树枝已因赠送人的能量溢出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和它所接触到的皮肉牢牢地粘连在一起,但男人浑不在意,仿佛他没有痛感。
夜游神的神职中不包括战争。
他曾试图在古籍中获得更多有关心上人的信息,他拼凑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说里,因每一个可能与她相关的内容而心跳加速,最后又默默将那些数量庞大的纸片和数据锁进层层加密的房间,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喧嚣的思绪。
她是一位温柔的神。她在黑夜中奔走,为做噩梦的孩子带去安宁。如果不是这个时空中走投无路的人类呼唤了她,将她强行带至这里,她根本就不用陷入这样的境地。
白光更盛。所有人的身上都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将意图故技重施的触须们灼烧得面目全非,人类的进攻并未因同伴的牺牲而退缩,反而变得更加猛烈,在神力和精神体们的双重加持下,竟然真的以渺小之躯再度控制住了局面。
冲锋在最前方的黑白边牧哀叫起来。
它和主人一样敏锐,最先察觉到了那阵对它来说永远无法忘记的熟悉波动。没有丝毫犹豫,米洛回转方向,向着那团越来越夺目的光芒而去。精纯到极致的神力将它的皮毛点燃,但它和主人一样,仿佛没有痛感,只是执着地靠近那个微微合着双目的身影。
它被一道温柔的力量轻轻地推开了。沉默的神女望向它,眼神悲悯。
“……这是我要做的事。”方道夜的声音同时在米洛和里希特脑海中响起,“不要过来。”
“她也对我这么说过。”
米洛再次跑向光团。即使方道夜竭力控制,漫溢的力量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它身上灼出了新的伤口。
“我和过去不一样了。我能帮上忙的。”
里希特的声音喃喃说着,米洛那双和主人一模一样的蓝眼睛执着地望着夜游神,小声呜咽。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方道夜的脸,又在渐渐盈出的泪光中模糊成另一张面容。
“米洛。亲爱的,别过来,离远点。”
那个同样长着一双蓝眼睛的女人挤出一个笑容,数根蛛丝般的钩索从她手臂上的发射器中伸出,紧紧勒住她青筋暴起的小臂,鲜红色的珠子一颗颗围绕漂浮在她身边,引得钩索末端被死死捆住的肉块一阵骚动,只是它始终无法摆脱女人的控制,只能狂乱地挥舞着触须,竭力去够那些对它来说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血滴。
里希特·罗兰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和母亲聚少离多,但他和他的父亲相比,一向显得善解人意。他从来不会在母亲被一通紧急联络叫走时怒吼或斥骂,也不会在她面前反复强调她应当对自己承担的责任,他只是安静地接受母亲的离开,哪怕是在他身体不适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