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一人进了里面,刚踏入竹屋,便感觉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她朝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环视打量,却并未发现什么人。
行至那扇绣竹连屏后,床榻上也无人。
江晏禾蹙了蹙眉,难道她来错地方了?
正要转身时,一只宽厚的大掌突然遮住眼前光线,她惊了一瞬,想要尖叫出声,下一刻,那只手覆上了她的唇,低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嘘,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晏禾的惊恐才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愠怒,她扒开那人的手,回身去看来人,黛眉轻皱,压低的声线里是浓重的不满:“二公子非要作弄一下我才开心吗?”
裴戬一着紫袍,面如冠玉,眼里本是笑着的,见她淡漠疏离地喊出那声“二公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淡去,眸光渐冷,他沉声问:“你喊我什么?”
江晏禾不解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一些:“二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裴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静默片晌,他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挟带着难以抚平的、不知是怨气还是怒气之类的东西:“你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江晏禾见他如此动气,更加心虚,闪烁着眼睛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裴戬气息一顿,盯着她良久,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从齿缝间溢出一句:
“江晏禾!你可真是——”
他话说半截,眸光沉沉,却意味深长,把江晏禾说得更加忐忑不安,连他为何知道自己的闺名都没注意,急着为自己辩解道:“昨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醉酒,把你错认成大哥,还对你言辞无状,害你伤情加重……”
裴戬打断她:“你可没认错人。”
!!
江晏禾抬头,震惊地看着裴戬,见他眼底像淬了冰一样的寒凉,认真又有些……受伤,就觉得他没有骗自己。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瑶环说的不一样?
“我、我……”
她有些露怯了,连解释都无从下口,因为她一丝记忆都没有,也不知裴戬到底在因为何事而生气。
偏偏裴戬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给她机会让她继续往下说,似乎倒想看看她能编出什么理由来敷衍自己。
江晏禾脸上烧得慌,只好低下头认错:“我冒犯了你,我可以道歉,我打伤了你,我也可以补偿的。”
“你能补偿什么?”裴戬一双桃花眸此时幽暗深沉,让人看不透,尾音故意一般,特地低低地唤了她,“嫂、嫂。”
只两个字,缠绕在齿间,被他念得意味不明。
江晏禾骑虎难下,好像被逼到了绝境,鬼使神差地,她低声问:“你想如何呢?”
你想如何呢……
那道嗓音软而轻,蔫头耷拉脑的样子,让人不忍过分苛责,分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反而像是他将她欺负狠了似的。
裴戬真的开始气血上涌了。
她把认出他是镇戮的事,忘得精光,起初他还不信,但几番试探之下,他确信她就是将他忘了。
好啊,她将他搅得心神不宁,辗转折磨,自己却能心安理得,留他一个人劳心伤神。
伤口隐隐作痛,快要憋出内伤了。
裴戬眉心紧锁,抚着胸口深深叹息一声,江晏禾闻声抬头,观他面色苍白,似有痛苦之色,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关切道:“你没事吧,是伤口又疼了吗?”
也许是有错在先,她态度出奇的好,裴戬看她这幅样子,再多的怨气也都消弭干净。
明知她醉酒了,又能奢求她留下什么记忆呢?
“嫂嫂,你说要补偿我,可是真心的?”
江晏禾连连点头:“自然是真心的。”
裴戬看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发髻,眼前却晃过一张天真稚嫩的笑脸,从前她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唤他“镇戮哥哥”,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嫁做人妇,成了他的嫂嫂。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江晏禾抿了抿唇,犹疑道:“不会很难吧?”
裴戬见她退缩得这样快,不由得气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了伤口,他又开始不停咳嗽。
江晏禾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软声软语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了就是。”
待咳嗽平复,裴戬的气息肉眼可见得虚弱了几分,他垂眸看着江晏禾,哑着嗓音道:“若是将来再看到我受伤,你不能见死不救。”
江晏禾一怔,第一反应是这没什么难的,就算他不提,下次他再倒在她眼巴前,难道她还能视若无睹吗?
可又觉得裴戬的要求没那么简单。
“好,我答应你。”她说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可你就不能安生些么,怎么总是盼着自己受伤?”
裴戬望着她的眼,声音低了些:“嫂嫂,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江晏禾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或许是午间用膳时,王妃谈及他时话里话外的贬低和嫌弃,让她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父兄偏袒江晏绾,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疼,嘴上不说,是害怕显得自己更狼狈。
裴戬呢?是不是在被王府放弃的同时,也想要极力去为自己证明什么?
“今夜去西街,是要去办事吗?”江晏禾悄悄问出心底的疑问,见裴戬看过来,她又补充了一句,“从母亲那里听说的。”
“嗯。”裴戬淡淡应了声。
江晏禾纠结片刻,开口劝道:“若是有危险,还是别去了,你的身体很虚弱,等养好伤再筹谋也不迟。”
裴戬笑了笑,唇弯起的弧度好看,眼底却有几分促狭:“嫂嫂,你是担心我,还是不想惹麻烦?”
江晏禾抿唇,被他盯着良久,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都有的。”
裴戬的心,就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又疼又痒。
他昂起头,闭了闭眼。
他想他是魔障了。
“嫂嫂,你还记得昨日在这里,你对我说什么吗?”
他突然提到昨日,江晏禾顿时警铃大作,慌乱地摇了摇头,问他:“什么?”
裴戬想,这番业障磨难可不能自己苦修,他的心酸苦楚,她也该尝尝干净。
裴戬张开了唇,语带笑意:“你唤我‘好哥哥’……”
他歪着头,将视线落在她逐渐睁大的眼睛上,心情仿佛很好。
然后恶劣道:“还说要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