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她突然醒了过来,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房中漆黑一片,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二公子?”她轻轻唤了声,无人回应。
她推开被子下了软榻,走到屏风后,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连躺卧过的褶皱都被抚平,完全不见有人睡过的痕迹。
原来他早早离去了。
江晏禾茫然地坐到床边,有些后悔自己将话说重了。
其实她也不是怪他,只是有些惶然无措,也有些害怕。
她与镇戮有过三年不分彼此的时光,占据了她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这份青梅竹马的情分甚至要超越兄长。
他比亲人待她还要好。
江晏禾是很依赖他的,所以才会在情窦初开时生出了懵懂无知的情愫,虽未成长,却也成了她记忆里最甜蜜的存在。
除去这些不谈,他们也曾是朋友,而且是很好的朋友。
可如今,她是他的嫂嫂,这些情分,这些回忆,都不该存在。
要怪就怪命运弄人。
江晏禾躺回到床上,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连寝具都沾染上了。
今晨要换一换,她心里想。
又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儿,辰时一过,瑶环便来唤她起身。
江晏禾没休息好,精神有些萎靡,却惦记着换寝具的事,让丫鬟把整个寝居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开窗通风换气,直到什么气味都闻不到了,才松一口气。
“小姐是小日子来了吗?”
以前江晏禾不小心把月事弄到床上才会这般。
江晏禾心里有鬼,红着脸摇摇头:“没有。”
瑶环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家小姐,问道:“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瑜珥没接收到瑶环的意思,自顾自道:“这个不准的,小姐一年到头只来九十次,有时会推迟些。”
瑶环瞪了她一眼,跟江晏禾道:“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比较好。”
江晏禾听出了瑶环的话外音。
是担心她有孕了。
可是她自己知道没有那么快,便没放在心上:“再等等看吧。”
“瑜珥,我有件事——”
刚要吩咐瑜珥什么,合岁堂突然派人过来了。
来人是王妃很倚重的桂嬷嬷,送来了库房的钥匙和账册,装在一个小盒子里,一并交给她。
桂嬷嬷弯身行礼,跟她交代起王妃的嘱咐:“大夫人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奴婢,王妃说了,夫人不必觉得有压力,王妃并不是撒手不管了,有不对的地方,她也会及时提醒夫人的。”
江晏禾对婆婆很是放心,笑着道:“麻烦嬷嬷了。”
她在安州时也学过管家,母亲出身的楚氏虽不是书香门第,也是南方数一数二的豪商,要管的事情不比官宦人家少,是以她上手很快,一日时间就把王府的账目捋清楚了。
桂嬷嬷满意离开后,江晏禾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这才有机会跟瑜珥说起白天未完的话:“你帮我去打听一下二公子的事,有关他年少时期的……隐秘一点,别让人发现是我在打探。”
瑜珥有些惊讶:“小姐怎么突然对那登徒子——”
江晏禾敛了神色,斥责道:“不要说这样的话,小心祸从口出。”
瑜珥急忙捂住嘴,朝她点了点头,不敢再问,她领命出去。
瑶环则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小姐想知道什么?”
江晏禾眼神放空,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么。
或许只是想验证一下,如果裴戬少年时期不在王府,那她就可以确信他与镇戮是同一人,如果他一直待在王府,那则是她想错了,所有种种皆是巧合,是她多心了而已。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瑶环见到,眼底担忧更重了。
瑜珥很快回来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似是迫不及待要跟江晏禾分享。
江晏禾把下人屏退,只留了瑶环瑜珥,瑜珥着急忙慌地喝口茶,润了润嗓子,眉飞色舞地看着江晏禾:“小姐,这个二公子确实有点故事!”
“说来听听。”江晏禾端着冷静,不疾不徐。
瑜珥津津有味地讲了起来:“……府中下人说,二公子幼时聪慧,三岁能识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七岁便能出口成章,世人都传,二公子是大晟难得一遇的天才,将来一定能位极人臣,成为国之肱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这个人性情暴烈,易冲动,常常惹出祸事,十岁那年,他因为打杀了一个宫中贵人的内侍,被陛下罚了二十廷丈,还拒不认错,就被陛下关到了景言宫思过,谁也不许见。”
江晏禾打断她:“知道为什么他要打杀那个内侍吗?”
瑜珥摇了摇头:“府上的人也不知道,我观他们面相,并非刻意隐瞒,而是真的不知道,或许涉及宫闱,所以并没传出什么风声吧。”
江晏禾沉思片刻,让她继续。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二公子被关禁闭时,凉王府刚好来了一个算命先生。那算命的说,二公子生性嗜杀,乃七杀命格,与凉王的破军之命相克,若是不能镇住杀戮之心,于大晟恐有灭顶之灾。如要破解,需得入佛门修行七年。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为了不让陛下忧心,王妃做主,就让二公子剃度出家了,而且修行的寺庙正是安州的南华寺!”
瑜珥兴奋地摇了摇江晏禾的手臂:“小姐,你说巧不巧?”
江晏禾愣怔地坐在那里,表情有几分凝滞,早就确信裴戬就是镇戮,所以听闻他曾在南华寺修行之时,她心中并未生出什么波澜。
真正惊得她呆在那里的,不是裴戬曾经剃度出家。
她惊讶的是他出家的原因,竟然也是源于一个算命先生!
凉王府这样的名门贵族,竟然也会因为一个算命的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一个嫡子的一生。
江晏禾总觉得,事情没有瑜珥打听到的那么简单。
她记得,裴戬是考中过武状元的。
相比较没有任何武艺傍身的裴容,裴戬能文能武,又是王府嫡系血脉,更应该入仕,受王府重视才对。
可是裴容都已经坐稳六部了,裴戬却还只是个闲散公子,在朝并无一官半职。
是他不想,还是有人不让呢?
算命的卦言毕竟涉及到大晟国运,这种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或许这才是他暂避锋芒的原因。
裴戬曾跟她说,他别无选择。
是因为算命的那一句话,将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吧。
听了瑜珥的叙述,江晏禾心口闷闷的。
眼前渐渐浮现出镇戮的身影,在林中,他一根执法棍扫荡地上落叶,精湛的身法游龙戏蛇般灵活跃动,便是在生死关头,他一个少年,仍能带她一个拖油瓶,在十数名高手刺客和狼群下保她无恙。
这样厉害的人,江晏禾却从未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或许就是因为被放逐至此,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超越年龄的暮气。
陵城郊外再遇,他已是裴戬。
那时她便觉得他有些熟悉。
不是因为他与镇戮长得像,而是因为他身上不期然流露出来的气质,即便眼中含笑,也总有一种将要撕毁天地的无畏和疯狂。
那是与镇戮一脉相承的。
江晏禾如今确信了,镇戮就是裴戬。
可是她并不开心。
这夜里她辗转难眠,翻腾的次数多了,终于惊动了裴容。
裴容伸手揽住她身子,靠近了些,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江晏禾有些敏感,被他动作吓得一僵,沉默过后,背对着他回道:“在担心明日的宫宴,这种场合,我还没参加过。”
裴容抚了抚她的头发,安抚道:“重阳宴设在北阙醉熙宫,旁边就是马场,并不是严肃的宫宴,你不用太紧张。”
江晏禾很好奇,侧头看他:“有马场?那可以打马球吗?”
一说到玩,妻子忽然来了兴致,裴容勾了勾唇,将她转了过来,低声应道:“嗯,不止有马球比赛,还有投壶,骑射,□□,晚宴开始前,有很多消遣。”
“打马球你也会参加吗?”江晏禾双眼明亮,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裴容神情一顿,垂了眼睫:“王府是会有人上场的,我不去。”
江晏禾想起他不善御马,骑马倒是会的,但要他打马球,就有些太为难他了,可是,他不去,那去的人岂不是成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裴戬的伤可还没好。
两日不见,她听闻他的病好了大半,可是她是知道内情的,裴戬的伤少说一月,长说要修养半年,这样贸贸然上场,再伤着可怎么办?
情急之下,她脱口问出:“二弟会上场吗?”
空气一瞬间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