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禾在里面坐了一会儿,正觉无聊,二房三房的几个姑娘就将她拽了出来,说是要一齐去看马球比赛。
王妃向来觉得大郎媳妇还是个姑娘,整日跟自己待在一起,弄得她也暮气沉沉的,都失了年轻人的朝气活力,很是希望她能跟小辈们在一起多闹闹。
孩子们说要出去转转,她便允了,还让桂嬷嬷跟去,以防几个孩子惹出什么乱子。
江晏禾虽无聊,但也不想出去,可几个姊妹生拉硬拽地将她拖了出来,她也不好推拒。
穿青色罗裙的是宋氏的长女,名唤裴锦彤,已经定了夫婿,只是对方正在守孝,是以婚期推迟了半年,还未出嫁。
她平时最不喜江晏禾,方才也没出手与她拉扯,此时见三姊妹中多了一人,脸上老大不快,嫌她们多事,不满地嘟囔一嘴:
“把她带出来做什么……”
粉裙女子听到了,抱着她手臂哄了哄:“人多了热闹嘛,而且没有嫂嫂,大伯母不一定放我们出来。长姐,你就别生气了,你不是也想看打马球吗?听说齐公子也上场哦……”
一旁的绿裙女子也跟着附和,手指指向西北方向:“是呀,长姐你看,齐公子就在那边!”
她们口中的齐公子就是裴锦彤的未婚夫婿,听到姐妹两个打趣自己,羞红了脸,对二人故作凶狠道:“再拿我玩笑,我撕了你们的嘴。”
姐妹三个笑作一团,江晏禾跟在后面并不插话。
刘氏的两个女儿是双生子,粉裙的叫裴锦朝,绿裙的叫裴锦昔,二人长相并不相似,性格倒是挺像的,嘴甜又机灵,把裴锦彤哄得心花怒放,连对她的那点不快都搁下了。
江晏禾平日里跟二房三房的人没什么接触,但也没什么仇怨,王妃放她出来,也有要她照看妹妹的意思,便随她们一道,向马场那边走去。
马上四周设置了看台,凉王府的位置在东北侧,视野很好,几人登上楼台时,下面已经鸣金开赛,铜锣声起,马儿嘶鸣声冲破天穹直奔九霄。
上场的有那个齐公子,几个姑娘都来不及到位置就兴奋地扒着栏杆看起来,时不时传来一声惊呼。
江晏禾也瞥了几眼,但还是想坐下再看,就是这一偏头的功夫,没注意到转角处有人行来,一个不妨撞到了来人身上。
“小心!”
江晏禾额角吃痛,手臂被人虚虚扶了一下,听来人是个男子,她忙退开几步,想要跟那人拉开距离,却不想握在手臂上的力道并未松开,反倒像借力拽了一下她,害她没稳住身形,差点又摔倒。
好在后面跟上来的裴锦彤从后面撑住了她。
兵荒马乱之际,江晏禾稳住脚步,急忙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扶住了裴锦彤的胳膊。
抬头,这才看清前方来人。
那人穿着碧珠色银纹蟒袍,容貌清俊,一身贵气,一双凤眸此时正含笑地看着自己,江晏禾没见过他,不知该如何称呼,这时,一旁的裴锦彤朝他福身行了礼:“三殿下。”
江晏禾一惊,竟然就是三皇子!
忙也跟着行礼。
她虽在初初嫁入凉王府后进过几次宫,但都是去淑贵妃那里喝茶,只见过淑贵妃所出的五皇子,并未见过这个三皇子。
前不久他刚因江南水患的事惹了陛下不快,赶着重阳宴的机会得以提前解禁,江晏禾想到他跟裴戬之间的关系,下意识想要离他远些,等待三皇子喊平身,却久久未听到动静。
“你是?”李钦煜终于开了口,眉眼作打量状,思索半晌,像是才想起什么,笑着问道:“是霜之的夫人?”
霜之是裴容的字,他认识裴家姊妹,猜出她的身份不算稀奇,江晏禾低头应是。
李钦煜忽然向前一步,伸手搭在她臂弯下托了托:“快请起。”
三皇子态度过于热络,江晏禾吓了一跳,又向后退了半步,让李钦煜扶了个空。
手僵在半空中不过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收起背到身后,清俊的脸上不见丝毫尴尬之色,反而笑意更浓,同她熟稔道:“不必讲究这些虚礼,论起辈分来,你跟霜之都要唤我一声表哥。”
“对不对,阿彤?”李钦煜看向一旁的裴锦彤。
要说实在亲戚,也得是五皇子跟凉王府才攀得上。
但是裴锦彤哪里敢得罪皇子,只能扯起唇角笑了笑:“是,表哥……”
“表妹们打算去那边看比赛吗?”李钦煜扭头看了一眼凉王府空置的席位,席上摆好了美馔佳酿,就等人坐下品尝。
江晏禾恐怕妹妹们回答“是”之后,三皇子也要跟着,正想着要用什么理由拒绝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玩味的嗓音。
“嫂嫂,原来你们在这里。”
众人一齐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江晏禾偷偷松了口气,也转过了身。
裴戬站在台阶中央,右脚踏在上一级,清风拂来,将他悬于背后的发尾吹得漂然浮动,恣意散漫的脸荡着笑意,视线若有似无地在江晏禾那里扫了一眼,然后才看向李钦煜,像是刚发现他一般,有些惊讶:“三殿下怎么出府了?”
李钦煜笑脸一僵,眼里闪过抹阴鸷。
但很快被他掩去。
“父皇宽宏,体谅我在府里无趣,解了我一日禁足。”
裴戬站上最高这层台阶,立于江晏禾身侧,笑道:“那殿下可得抓紧时间逛逛,别白费了陛下的好意。”
江晏禾眉头微拧。
怎么感觉裴戬阴阳怪气的。
他不是在替三皇子做事吗,为何言语态度上都不见恭敬?
又或许是他放肆惯了,就连自己将来要尊崇的君主都不放在眼里?
江晏禾心头一时闪过了好多个念头,全然不知自己正如猎物般被人在暗中窥伺。
李钦煜听出裴戬是在下逐客令,心里虽不愿,但也不想跟这个疯子起什么冲突,眼下父皇正对他颇有微词,他不敢再触父皇的霉头……收回思绪,他不舍地看了低头不语的美人一眼,然后让开了步子:“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殿下慢走。”
两行人擦肩而过。
越了众人,李钦煜立马垂下了脸子,冷嗤一声:“霜之何时娶了位这么美的妻子,竟是没传出一点风声。”
身边的随从是李钦煜的心腹,对主子口中之人倒是有点了解:“是江家养在乡下的姑娘,接回京中后没多久就出嫁了,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李钦煜眼前浮现出美人纤细婀娜的身姿,心里痒得紧,听身侧仆从提到江家,微微一怔:“姜家?哪个姜家?”
“吏部员外郎……叫江……江呈勉,对,是这个名字。”
李钦煜听闻美人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忽地想起霜之成亲时,是有人在他耳边提过一嘴,说凉王府家长公子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之女,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想起这句话,他却知道原因了。
别说凉王府的公子,就是他,也愿意把这样的妙人纳进府里做个侧妃。
可惜,美人美则美矣,却已嫁人……
他还从未尝过人.妻的滋味……
这时,仆从似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听闻长公子院里另有心头肉呢,说不定也是个美人。”
李钦煜心头浮动,眼底阴森可怖,跟着冷哼一声:“霜之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藏起来,却不知,越是藏着掖着,越是招人惦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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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禾不知自己出来参加一趟宫宴便被人惦记上了,只是觉得三皇子有些奇怪,虽然那人表面上看起来春风和煦,却总是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好像连脸上的笑容都是虚伪的。
回过神来,江晏禾侧眸去看裴戬,就见他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阴影下的面容多了几分让人胆寒的凉意。
裴锦彤有些怕这个二哥,拉着两个妹妹,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脸色,局促道:“二哥,我们过去看比赛了。”
裴戬似是没听见,没有理睬。
江晏禾见三个姐妹脸上惧色更深,虽不知她们为何这么害怕裴戬,还是出声替她们解围道:“嗯,过去吧。”
裴锦彤从未这么感激过江晏禾,冲她露出一抹笑,然后赶紧拉着妹妹们去了前面。
江晏禾想了想,扭身看向裴戬:“你在这,她们玩不尽兴,既然不打马球,要不你去别处逛逛?”
她是替几个妹妹着想,实则自己也有私心,并不想跟他待在一处。
裴戬终于抬头,脸上却无笑意,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紧盯着她道:“以后再遇三皇子,记得离他远些。”
江晏禾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的话,你记住,并且要放在心上。”裴戬放软了语调,但还是十足强硬。
江晏禾心知他不会害自己,定然是三皇子方才露出了什么危险的信号,才会让他如此警惕。
只是她不明白,以她的身份,跟三皇子除了今日这般偶然撞见,应该再无私下相处的可能,他为何如此紧张?
心头不解,她还是低低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裴戬眉眼松快不少,见她明明心有疑惑,却问也不问,就这样乖乖答应了,阴霾散去,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正说着,下面传来一阵骚动。
江晏禾走到栏杆前,见到底下行来一众人,最前面是一道明黄色身影,在众人簇拥下款款行来。
是皇帝携百官过来了。
江晏禾下意识去找裴容的身影,很快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他也在向上看,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色,浑然不知在二人视线相接时,裴容骤然沉下的面容。
二弟站在妻子身后,抱着手臂慵懒靠在一旁,闲适又荡漾,分外刺眼。
场上的比赛暂时停了。
陛下亲临,便是要看一场旗鼓相当的马球赛,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些花拳绣腿不堪入眼的都退了下来,皇帝坐在龙椅上,开始点兵点卯。
裴容已上了高台,走到江晏禾身前,先是看了裴戬一眼,然后才低头去看妻子。
“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江晏禾侧了侧身,让他看到后面的裴锦彤三人,“母亲让我带她们出来逛逛。”
“嗯,我们过去吧。”裴容伸出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掌心。
江晏禾一顿,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慌张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太多人了……”
“没关系,你我是夫妻,就是陛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的。”裴容笑着看向裴戬,仿佛故意一般,“二弟,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