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血淋淋的伤口现于眼前,果然,不单是背后的新伤,就连胸前的旧伤也有复发之势,江晏禾紧忙从袖中掏出玉瓶,半蹲于他身前,要为他处理伤势。
裴戬眼底闪过惊错:“你还带了药?”
江晏禾抿唇不语,她没说她其实心头早有预感,所以治疗外伤的药不论内服还是外敷,她全带上了,晚间前交给江奉祁的是内服的,她想着就算给他外敷的金疮药,在宫中无人相帮也难以上药,没想到还是寻到了机会……
想到这,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她下意识抬头,撞上裴戬黑眸:“那个撒酒的妇人……”
裴戬勾了勾唇:“嗯,是我让的。”
江晏禾呼吸一滞,眼带后怕地瞪着他:“你怎么如此大胆!”
说罢,忙堵上嘴,回头看了看门口,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招来殿外的宫人。
裴戬又拨回她的脑袋。
“别怕,外面的也是我的人。”
江晏禾听了他这句话,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心惊肉跳。
这里是深宫内苑,即便紧靠西北草场,比戒备森严的内宫松懈许多,那也是深宫,是皇家的地盘,他如何能够在宫中安插人手与眼线?
江晏禾看着裴戬,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他却只是淡淡笑着,似乎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垂下头,她不再多言,为他清创涂药。
好在更衣处备了水,她擦拭血液和清洗布料都方便,只是到包扎伤口时却犯了难。
带了内服外敷的伤药已是极限,她实在没有天机神算到把包扎伤口的纱布也带在身上。
“你带了备用的衣物吗?”
裴戬摇了摇头,哂笑一声:“没人为我安排这些。”
江晏禾知道他的意思,就像裴容的衣物,都是她亲手安排的,如果她不在,她房里的大丫鬟也可以帮忙准备,若是没有妻子,身边服侍的妾室通房或者丫鬟小厮都会为他妥善备好一切事宜。
但裴戬太久没回王府了,她记得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厮,有没有进过宫都不知道,疏忽也是正常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
事急从权,她也仅仅纠结了一小下,便下了决定。
对于裴戬,她有千百种理由弃他而去,不顾他生死安危,可是面对镇戮哥哥,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搏一搏,何况是这种……
“你转过身去。”她抬起头,脸上热意尽显,语气颇有些不自在道。
裴戬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江晏禾不解释:“你转过去就是了。”
裴戬瞭了她一眼,缓慢地转过身子,以背示人,很快,他就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他的耳力,很容易便能听出是褪换衣裳的声音。
十指紧靠膝头,裴戬急忙闭上眼,切断五感,但不受控制的遐思却如游鱼般在心湖处漫游,渐渐的,耳根浮上滴血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脖颈之下,胸口的薄肌都呈现出霞粉。
裴戬暗暗咬了咬牙,直到喉咙处漫起一丝腥甜。
他不由苦笑。
熬过了打马球,熬过了皇帝审视探寻的法眼,临到此时,让他气虚脉绝的考验才刚开始。
裴戬不得不翻开手心,手势变换,开始运行天澜屏气静心的功法。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小的声音:“好了,你转过来吧……”
裴戬收回内力,眼皮轻抬,漆黑的瞳眸里翻涌的郁色仍难消弭。
他转过身去,也不看她,江晏禾更是安静得像个鹌鹑,一声不吭地走过来,将被撕成长条的布绸绕过他的身子,一圈一圈缠在伤口处。
裴戬似乎闻到熟悉的香气,才刚压下的思绪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但他咬牙忍着,没有打扰她。
江晏禾的脸也是红透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绳结打好,终于包扎完毕,她松了一口气,退开一步。
“我出来太久了,为防引起旁人注意,得赶快回到宴席上。”
裴戬抬头看着她,眼前之人端庄从容的仪态,温婉柔媚的容颜,都与记忆中那个任性贪玩的人向左。
也跟方才那个会因为他吐血而担心落泪的人不一样。
她已经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心思了。
裴戬道:“过来一下。”
江晏禾拢着臂上披帛,指间划过轻纱:“怎么了?”
“过来。”
犹豫片刻,她还是向前迈出一步,裴戬忽然直起身子,伸手为她扶了扶头上倾斜的朱钗。
刚才衣服换得急,碰到了朱钗,她没有发现。
江晏禾没有闪躲,僵着身子不动,裴戬扶正过后就放下手,对她道:“你走吧。”
她看了他一眼,提起身旁的灯笼转身离开,刚走到屏风处,听他在身后唤:
“阿禾。”
她顿住脚步,身后继续道:“谢谢你。”
江晏禾攥紧灯笼的提手,手指在滑腻的木质长柄上刮出一道长痕,因为那声“阿禾”倍感失落。
似乎也只有这时,他才能这样叫她。
“嗯。”
她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侧殿。
裴戬坐在矮榻上,伸手覆上胸前缠绕的布绸,贴身的布料柔软服帖,细腻的触感让指间忍不住流连。
一身的伤早就不疼了。
裴戬于静谧无声的阴暗处,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