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禾一时没听懂,裴戬已另起话题,他举起酒杯轻转,赞道:“这酒确实不错,甘甜醇厚,香气扑鼻,里面仿佛带了花香,又有青果的酸涩,回味正好,可见酿酒之人花费了一些心思。”
江晏禾来了兴致,攀着矮几坐直身子,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裴戬摸着酒杯杯沿,意味深长,“所以你不尝一口吗?”
江晏禾泄了气,颇有遗憾道:“不喝了,我酒量不好,上次只喝了一口就醉了……”
她抬起心虚的双眼:“若不是醉酒,也不会把你认成别人。”
裴戬低眸:“这样好的酒,有些可惜了。”
江晏禾其实还有些跃跃欲试,但想到明日还要操持祖母的寿宴,万一喝酒误事就不好了,只好按住念头。
裴戬忽然道:“这酒有名字吗?”
江晏禾摇头:“是新酒,我的酒楼师傅刚刚酿造出来的,没有取名字。”
“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明日就是祖母寿宴了,万一宾客对这种酒感兴趣,没有名字,就少了意境。”
江晏禾露出愁容:“我想了几个,都觉得不好。”
裴戬道:“我方才想到一个名字。”
“什么?”江晏禾好奇地看着他。
裴戬的视线微微下移,不知落到了何处,披散在肩侧的发丝分条细缕地垂散在胸前,映着月华,色泽清晰,银芒闪烁,遮挡住山间春色。
他张开双唇,低沉的嗓音如陈年佳酿:“叫青丝盏,如何?”
江晏禾喃喃念了一遍:“青丝盏……”
青丝盏,情思盏,以发寄情,以酒盟心。
日后为此酒编故事倒是简单了。
她忽然觉得好生喜欢。
“青丝盏,可以,就叫这个名字!”
裴戬掀了酒杯,垂于桌下的手缓缓攥紧衣摆,仰头咽下清酒。
眼前的青丝触碰不到,但酒色醇香的味道却能品尝,寥以慰藉心灵。
江晏禾安静地陪他喝完整整一坛,直到小酒坛子空了,里面滴酒不剩,裴戬双眸还是一片清明,半分醉意都没有。
她不禁露出钦羡的眼神。
饮完佳酿,裴戬没有多做停留,他身轻如燕地跳出窗子,回身对她轻笑:“今夜,谢谢你。”
江晏禾拢了拢衣衫,摇了摇头。
合上窗子,她打着呵欠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寻找被子,很快就进入梦乡。
窗外的身影却始终未离开。
裴戬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墙壁,浓密黑睫低低垂着,幽深如墨的眼眸终于流散出浓稠醉意。
良久后,他倒转过身,仰头望着明净如洗的夜穹,忽而弯唇一笑。
阿禾不讨厌他。
真好。
一夜好梦。
第二日江晏禾醒来,裴容竟然坐在床边,她睁眼时着实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里一缩。
裴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抚了抚她的头发。
“昨夜你饮酒了?”
江晏禾本来几日没理会他了,此时也不打算理会他,但他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一时心惊,下意识回道:“嗯,小酌一杯。”
大概是屋里有酒味,所以他才有这个疑问。
裴容没想到她会回答自己,眼底喜色闪过。
“你今日不上朝吗?”江晏禾起身穿衣,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
裴容:“祖母的寿辰,我告了假。”
说完就再无言语。
江晏禾今日很忙,没时间顾及他,起身梳妆,用过早膳后就匆匆去了前院。
凉王府人丁稀薄,平日很是冷清,唯有今日热闹,毕竟是老王妃的寿辰,大半个京城显贵全来贺寿了,寿礼流水般进了凉王府。
江晏禾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二房三房的人也来帮忙。
裴容在前院招待男宾,女眷则是入了内院,大晟没有男女不同席的习俗,但是外男还是很少进入内宅。
江晏禾忙得晕头转向,才将丞相夫人引入合岁堂,听闻勇毅侯府的二夫人来了,又匆匆赶去外院迎接。
前两日听闻,兄长在相看勇毅候府家的小姐,还不知是哪位。
她一时走神,没瞧清前路,过石桥时脚下踩了一颗石子,垫得她脚底生疼,小腿酸了一下,猝不及防往旁边栽倒,瑶环紧跟在后面都没反应过来。
一只手伸到她腰侧,将她扶正,又快速移开。
江晏禾心惊肉跳呼了口气,回头一看,竟是裴戬。
“嫂嫂记得看路。”
他单手扶在腰侧的佩剑上,笑意浅浅,淡漠疏离的模样与私下里全然不同。
他是善于伪装的好手,江晏禾每次见了都自愧不如。
挪开视线,她轻声道:“方才,谢谢了。”
“嫂嫂客气。”
江晏禾没做停留,打过招呼后便继续赶往前院,裴戬一路跟在她身侧,不说话,但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去。
到了前厅,裴容正在招待宾客,抬头见她与裴戬站在一起,眉头微微一皱。
江晏禾问他:“勇毅侯府的二夫人在哪里?”
裴容看着裴戬,心不在焉地道:“还没到吧。”
江晏禾蹙眉,下人来传话,说侯府的人已经到前院了,怎么裴容没有接到?正要细问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甜甜的呼唤。
“阿姐!”
江晏禾侧身回头,见到正厅外面,宁氏母女站在那里,江奉祁立在身侧,江晏绾正跳起来冲她招手。
祖母寿辰,江家是一定会派人来的。
江晏禾面色淡淡,走到三人身前,表情也并不热络,只是冲宁氏点了点头。
江晏绾本是要往她身上黏,不知看到了什么,忽地一怔,然后便挪不开眼了。
江晏禾没注意到她,而是问一旁的江奉祁:“父亲呢?”
“父亲下朝再过来。”
江晏禾没有多问,转身带几人入了正厅,同裴容打过招呼后,她还要留在这里等勇毅候府的二夫人,便让瑶环带宁氏母女先过去,谁知刚吩咐完,自己手臂上的披帛就被人扯了扯。
她回头,江晏绾偎着她,偷偷指了指角落里摆弄长剑的身影。
“阿姐,那个是谁呀?”
江晏禾顺着她的手指轻轻抬头,就见裴戬坐在太师椅上,旁若无人地擦拭佩剑。
日光透过来,横斜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他身上,好一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美卷。
她一时看怔了,没有及时回话。
旁边的人替她回道:“是我的弟弟。”
裴容笑着看着江晏绾:“你可以唤他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