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狭小军帐中,李富躺在铺盖上百无聊赖。周围有的士兵正叽叽喳喳聊天吹牛,有的围成一圈嘻嘻哈哈鼓捣什么玩意。
那帐底下丢了一堆杂七杂八的臭靴子旧铠甲,东一双西一件,七零八落摞成山一样高。因为此处天气寒冷条件刻苦,行军时难得沐浴一回,因而帐中处处酸气冲天令人掩鼻,简直比那沤肥的恭桶还带劲。
众人倒是面色如常,显是每人早习惯了。只有李富旁边那个新来的小孩,还抱着个破棉被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他忍不住起来戳了同样没睡着的李富一下,压低声音说:“富哥,你说都出来这么些天了,咱们什么时候回中原啊…”
远处几个铺盖里鼾声打雷似的震天响。李富懒洋洋地说:“怎么啦,你有事?”
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想家了,小孩支支吾吾半天,只好含糊地说了句:“…也没有,俺就这么问问,俺还想多立几份功多争一些军功再回去。风风光光回家,给俺娘长长脸!她还等俺争个军功回去娶媳妇咧。”
李富拿手掩面打了个哈气:“…娶媳妇,娶什么媳妇娶媳妇。你竟然还相信女人。得了得了,木头我劝你啊这话私底下咱自己聊聊得了,当着主子的面可千万不要说。”
小木头倒是有些不解了:“为什么不能说啊?什么意思,难道咱回不了中原了不成。”
李富实在懒得同他浪费时间解释,支着胳膊自顾自又打几个哈欠。他挠着酸臭的腋窝,直到挠着挠着捏出个跳蚤来,往旁边铺上一弹。
对方浑然未觉,仍在痴痴地念叨什么争军功当大侠。孙米蹲在角落里,捧个比脸还大的巨型海碗埋头吃饭。仔细一看原来是口锅。李富拿脚碰了他一下:“哎,吃什么呢,给爷来口。”
孙米马上抱着锅警惕地挪远了。
帐外北风呼啸,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鸟遥远怆然的悲啼。案上一灯如豆,随帐外灌入的几缕冷风摇摇晃晃轻轻跃动。
正在周遭一派闹哄的时候,有人说:“——怎么了,是什么话不能当我的面前讲?”
来人身披轻铠腰悬宝剑。男人气度英武,正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地掀帐直入,定睛看去不就是定王本人。众人吓得毛骨悚然,慌张地跳起来整衣的整衣的行礼的行礼。
呼啦呼啦帐内瞬间黑压压跪倒一片。大家私底下互相看几眼,面上都有些惴惴,吃不准上头的这是又埋了什么药。
可待将话问清楚缘由,定王却没有生气,反而抚掌连连称赞起来:“好嘛,娶老婆当然好啊,这有什么不能同本王说的。听好了!待你回中原娶妻时必须亲自来同本王说明,到时我定要赠你一份重重的厚礼!”
本来李富还在边上同孙米窃窃私语讲小话,说主子耳朵怎么那么好使啊,是不是又蹲在外面半宿偷听我们有没有讲他坏话。一听此言,他更是冲孙米悲伤地连连摇头。
…完了完了。主子完了,他这是要气疯了!上次他生气成这样还是连挨了那个人三巴掌的时候呢。
不料,却见上头的人重重一拍桌——
定王拂袖起身,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凛然:“传令下去!整军,回京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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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灾害频发,中原各州都不好过。除秦地外,受尽饥寒压迫的各地灾民也零星揭竿而起。定王殿下奉命率军平定,待第一波战事大获全胜后如约回朝述职。
正巧,皇庙大典将至。定王便命大军留守秦州,只带了一小队人马进京。
祭天礼将至,内官司礼局的本来一年到头也不得闲,估计这段时日更是忙坏了。
毕竟除了冷不丁隔三插五去皇庙祈谷雩祭外,宫里还有各类形形色色的中祀和小祀。封建王朝也就这样了,征战四海开疆拓土嘴巴里的借口都是那个假模假样的“礼”字。
不过祭天倒算头一份顶天的大典,这是任何中祀小祀都比不过的。那这天到底是怎么祭的呢?
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祭天就是皇帝年底的述职报告而已。华渊先在坛上叩拜天地,然后进庙里继续跟上头的列宗列宗们打报告,陈述一下今年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年欧耶。
…老子今年又当了个好皇帝,你们害得继续保佑九州万方哦。但凡哪点不风调雨顺的就别怪这江山断在我手里了。
然后呢宫里人也浩浩荡荡兴师动众的,有点分量的都跟着去了。
此外祭祀前还要斋戒,大家都不可干坏事、不可荤腥也严禁任何作乐,众人陪侍在皇帝的斋宫寝殿外一齐待上个十天半个月,一同虔诚吃斋以示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