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林子亮堂,行事做事格外方便,尤其是对她来说。
失去面纱,暴露在光亮下,他只能惶恐、懦弱的遮住自己的面容,不让沉昭看去。
沉昭也不惯着他,抬脚踩住他的手肘,脚尖一勾强硬拉开他的手,在他又要抬起来时,她给上一脚,死死踩住他的手心。
地上落叶枝杈扎人的很,他可见不得好受,手背的皮肉在奔跑中拉裂开来,怼在这些杂枝上,那叫一个酸爽。
另一只则被剑定牢,轻微挪动一下便牵扯整只手臂,巨疼难忍。
“王卫。”沉昭叫了他的名字。
他一怔,停止了挣扎,将扭出去的头扭了回来,对上沉昭那双黝黑的眼睛,急促的奔跑使她的发丝垂在两侧,他的血迹在她晕开,漂亮的令人骇然。
声音是那样冰冷。
他没答。嘴唇哆嗦着,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惨白一片,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落叶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你要将我交给谢宵吗?”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哼,颤得不成样子。
“既知怕,作何还要叛变?”沉昭声线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相互矛盾的事儿。敢以身入营,这胆量也见不得差到哪去。
王卫偏过头去不看她。月光照在他凸起的颧骨上,下颌线绷得死紧,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咬什么东西。
沉昭看着他肩上插着的剑,一切了然,这怕是痛的。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碎得像踩碎的枯叶:“……我要他死。”
沉昭更是不解了,“口口声声想要他的命,转头又救他?前脚下药至人昏迷不醒,后脚又将人扛在肩上拼死救了下来。王大人,你的一番话可谓毫无说服力。”
“你不懂!你根本就一无所知!”王卫猛地扭过头来看她,愤怒以至面部扭曲,渐渐失血的唇色衬得像索命鬼,“他惯会哄骗人心,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将人耍得团团转。”
沉昭蹙眉,没有说话。
夜风从林梢穿过,沉昭挪开了脚,上边上的石头上坐着歇脚。
王卫手脱难刚扶上肩,便遭沉昭的警示,“别妄想能够逃走,也别妄想着将剑拔出来,此处无大夫,更无止血的药草,血止不住就等死吧。”
不知是否是没分清力道,触及到了伤口,痛得他手迅速弹开,蜷缩在一块,因此不敢再动弹,老实的可见这有多疼。
“几面之缘,我见你还算和善,不如这样,你将我说服,我便饶你一命,如何?”沉昭这副姿态将他气得不轻。
王卫把脸扭向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沉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王卫满脸写着愤恨,“七年前北边有个拗口,且与世隔绝的山庄,那儿称得上一处世外桃源……”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沉入了枯井之中,每词每句都带着无尽的寒气,“整个村子,五十多口人全部被杀害。大火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只剩焦土。”
沉昭整理衣衫的手愣在原地,“你是那村子幸存者。”
“是的,我外出寄信才免遭此劫。”王卫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两滚,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到他的指节咔咔响。
沉昭:“寄信,寄给何人?”
“徐夫子。”他说,“创建那村子的人,不过他不管事挂个名而已,事事不需他操心,故而他从不着家,自幼身为孤儿的我亦是被他带回,在村中吃百家饭长大,顺道同他学了门手艺,自力更生。”
“九年前,他日常犯牢骚信件中多出了一个人。”
沉昭:“是谢宵?”
“是也不是,他的身份师父闭口不谈,仅用‘他’一笔带过。师父念叨他天资过人,可太过嚣张跋扈,如何都不领情,让他好一阵软磨硬泡,誓要给他收个师弟回来。”
“既然如此,你如何断定此人是谢宵?”
“就是他!”他愤愤不平道:“你是他的人,自是向着他!”他不妄想着将人拉拢,只盼着他真当饶自己一命。村子五十口人惨死,仇不得不报。
“我在井里边找到一张装过药物的纸,下药的人顺手将它丢进井中,毁去痕迹,却不料它并未落下,搭在井壁上生出的青藓上,被我拾得。贴着井壁下去,这些纸比比皆是,遇水便化。”
“你知我后续打捞上来什么,一个沉甸甸仍在稀释药物麻袋,粉都能块状了,可见人的心狠。”
他继续说道:“我揣在怀里,跑去镇上找药铺老掌柜看。老掌柜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说让我候着不要乱走,他出门转头报了官。幸得我反应过来,提前溜走,否则也不会有今日。”
沉昭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