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两人这段关系的开场,多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江遇几乎是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就这么闯进了她的生活——像是蓄谋已久,又好像纯粹是命运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来了。
但如今走到这一步,林桑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里面,她自己贡献的分量,可真是一点都不轻。
坦白讲,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保持那种心如止水的状态。过去的伤疤,早被她炼成了一身自以为密不透风的盔甲,觉得足以刀枪不入。所以最初走进这段关系时,她多少是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抽离感,像个冷静的旁观者,甚至带着点实验性质的漫不经心。
那时候对她而言,恨一个人,可比爱一个人要简单得多,也省心得多。
可江遇的出现,像一阵温吞却执拗的风,吹久了,不知不觉就把她那些无形的防备给吹松了扣。又或许,打从一开始,她潜意识里就没对他真正设过防。
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天、哪一刻起,她恍然惊觉,自己心里早就放下了很多东西,释怀了很多曾经的纠结。那股曾经沉甸甸盘踞着的恨意,不再占据心头最中央的位置,它被别的、更柔软也更蓬勃的东西,悄悄挤开,让出了地方。
带来这一切改变的,是江遇。
是他那种毫无保留、近乎盲目的支持,是那个永远在那儿、随时可以安心陷进去的怀抱,更是那份坦荡到近乎灼热、毫不掩饰的喜欢。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她原本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再也无法忽视的涟漪。这些都是他与她的世界产生交集的证明,也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习惯性依赖他的起点。
晚上这一觉,林桑榆睡得沉沉浮浮。梦里时光倒流,她回到了大一元旦晚会的那个晚上,在喧闹散尽、灯光阑珊的后台门口,她遇见了江遇。
梦里的江遇笑得格外明朗,眼神清澈得像秋日的天空,他柔声对她说:“同学,你的古筝弹得真好听,可以认识一下吗?”
林桑榆在午夜梦回时,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当初最早认识的是江遇,喜欢上的是江遇,那该多好。
可是时间啊,它从不会倒流。现在的自己,也没法穿越回去替过去的自己做决定。或许,顺其自然,就是眼下最好的安排。这么想着,心里那点遗憾,也就慢慢淡了。
本以为等待再次检查的日子会格外难熬,心里那根弦总绷着。实际上,时间过得比林桑榆想象中要快。
隔天早晨,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去医院。俞瑶听说她今天还要做检查,怎么说也拦不住,说是上次本就觉得亏欠,这次一定要全程陪同,当个称职的保镖。
林桑榆说不过她,不过转念一想,有她在旁边插科打诨,或许真能驱散不少紧张和不安感。
工作日的早晨,车流、行人按部就班地穿梭着,城市的脉搏平稳跳动。两人驱车一路直达医院,赶在预约的核磁共振时间点前成功抵达。
取号、等号、叫号,一系列前期流程比预想中顺利,很快就轮到林桑榆了。
“七号,七号。”
广播里传来医生叫号的声音,在寂静且忙碌的早晨医院里,显得有些空旷,带着回音。
“在。”
林桑榆举起回执单快步走去,俞瑶在身后立马紧跟着,像个小尾巴。她刚一探头,窗口里除了叫号的医生,还站着一个人——是前天给她看诊的李医生。
对方认出她,朝她礼貌地点点头,笑了笑,随即提醒道:“记得把身上所有金属物品都摘掉,多余的东西也先放在外面。进去之后,听里面工作人员的指引就行。”
林桑榆点点头,听话地开始做最后一步检查。李医生嘱咐完,就俯身跟一旁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话,看那神情,像是在交代什么注意事项。
李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场级别最高的医师。林桑榆想起之前挂号时,他名字上方赫然挂着四个字:知名专家。
她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手上动作却没停,把自己全身上下能摘的都摘了下来——手机、钥匙、甚至发绳上一个小小的金属扣——统统交给俞瑶保管。
“放轻松,只是照个片,很快就好了。”俞瑶以为她害怕,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道。
林桑榆最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全身上下只剩蔽体保暖的衣物,她抬起头,缓缓扯出一个笑容,反倒安慰起俞瑶来:“没事的,我知道。你坐着等我,应该还挺快的。”
即便过去住院那段时间已经锤炼出一颗饱经磨砺的心,但在风平浪静了这么久的今天,熟悉的感觉再次攀上心头时,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细微的、却挥之不去的害怕。
时间教人长大,也磨炼人的心态。这次二次检查,她没告诉爸妈,只含糊地说复查报告可能要晚点才能拿到。她早已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习惯,甚至选择善意地隐瞒一部分曲折,不让他们担心。
如果这一切最终顺利,她不希望这其中的忐忑和等待影响到他们,当然,也影响到她自己。
林桑榆不知道的是,她除了有这位赶不走的朋友陪着,还有另一个人,始终在默默地关注着、担忧着她。
江遇出现在核磁共振检查室外时,林桑榆刚好被叫进去,所以并没有看见他。
李医生眼尖,第一个就瞧见了走廊那头走来的熟悉身影,脸上立刻挂上了意味深长的、了然的笑意:“可以啊江医生,这才几分钟就赶过来了?消息够灵通的。”
“刚好来门诊楼办点事。”江遇摸了摸鼻子,语气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淡,但嗓音里那点心虚,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来几分。
坐在不远处等待区的俞瑶,听见声音,立刻朝两人的方向看去。她的视线专注而直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活像警官在打量什么可疑人物。
江遇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哦,林桑榆不是一个人来的。
俞瑶对眼前这个人的印象局限又刻板。不过这些时日她倒是想起了一些以前听闻过关于江遇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即便一句话都没说,但那双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过了一会儿,等待区从一人变成两人。
俞瑶还是没忍住,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相隔两个位置的人身上,开口打破了安静:“冒昧问你个问题,你和白梦蕾...是......?”
她这句欲言又止的话其实很好理解,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方向。可转念一想,这话语逻辑背后可能不止表面这么简单,至少这个问题可能不止代表了眼前人的不解。
江遇顿了顿,语气沉着而淡定,仿佛在陈述一段注脚。
“是认识的人,我找她打听过桑榆,她还帮过我。”
“后来为了还人情,有牵线山庄的老板阮嘉佑和她认识,也就是你们同学聚会的地方。”
他很少觉得为自己开脱是件必要的事,也知道有时候很容易进入自证陷阱,但他还是说了。可能在潜意识里,有比这些规则习惯之外更值得在意的事。
俞瑶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只是替林桑榆担忧。江遇如何跟她解释也不重要,她只看态度。至于答案是什么,她更希望林桑榆能够亲耳听见。
无论是风言风语也好,误解也罢,两人的关系应当开始得清楚确定。
俞瑶原本以为他会在林桑榆出来之前离开,没想到最后两人一起等到厚重的银色大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