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一种好像能浸透灵魂的冷，从身体上每一处伤口往里灌。恩戈贝特感觉整个人彷佛扔进了结冰的伏尔加河，xue肉和骨缝里都碎满了冰碴子。

眼皮也沉重的像灌了铅，他试图掀开一道缝隙，看看这低于究竟是何等模样，却发现这也只是徒劳。世界在他残存的感知里，只剩下一种颜色——红。粘在眼前缓慢流动，还带着浓重的铁锈腥味。

在无休止的颠簸中，身体像破布袋一样被抛起又落下，每一次都扯动着不知藏在何处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感一波又一波地涌来。

更近处，有人在嘶喊，是德语，破碎的句子夹杂着痛苦的咒骂和祈祷。

他还能听到人间的声音。不是梦，他还活着，以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

请允许他虚弱的睡一会吧。

意识开始下沉，飘散。

柏林，施普雷河畔的旧宅。父母站在爬满常春藤的露台上，面容慈和，正向他挥手。可他们的脸像是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无论他如何努力，都看不真切。

还有很多同僚的影子在黑暗中交替掠过。熟悉的，年轻的，有些甚至还带着最后一丝微笑。他们来了，又淡去。他没有力气挽留，甚至无法在心中完整地念出他们的名字。

然后，所有的xue色与冰冷，忽然被一道光柔和地推开。

不是战场上的火光，是暖的，柔和的，像巴黎春日午后透过梧桐叶缝隙洒下的阳光。

光里有个身影。他认得出，那是他心心念念的莉娅。她执着插瓶后还剩的洋甘菊和薰衣草，朝他浅浅的笑着，似乎是一如既往的向自己讨要对她杰作的夸奖。

那是他珍藏在旧时光里的光亮。

“莉娅，能不能…能不能也那样…”他艰难地翕动着着干裂渗xue的嘴唇，几个破碎的音节气若游丝地溢出，“再对我笑一次？”

“坚持住！少校！我们快到后方医院了！”一个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在他耳边吼道。

后方医院，在法国对吗？

颠簸稍稍平缓，似乎是驶上了平坦的道路。昏迷再次涌来，试图将他吞没。

离她，更近了一点了…

他被送到了圣玛丽医院。手术灯亮了一夜。手术持续了七个漫长的小时。取出的弹片和金属碎屑在金属盘里堆成一小撮，清理时叮当作响，每一片都曾让恩戈贝特离si神只有一步之遥，但又都避开了致/命的要害和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

他真的足够幸运。

“上帝大概打了个瞌睡，又或者这位少校的名字恰好写在天使的记事本边缘。”当第一缕晨光艰难的挤进走廊尽头的百叶窗时，施密特摘下沾满xue污的手套，对一旁护士长低语，“任何一道伤口偏移两厘米，我们都只能给他盖白布。”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到几小时前，第一次看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xue浸透的军装被剪开时，连他们这些见惯了生si的老军医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来才零零星星的根据埃里克的讲述拼凑出当时的惨烈。

第二装甲师今年一年都在勒热夫xue战，今天他们在装/甲侧翼迂回行动时遭遇了伏击。在车辆倾覆前的瞬间，他扑向了身旁正在操作无线电的年轻通讯兵，试图用身体为部下遮挡最致命的冲击波。通讯兵重伤，而他则被接踵而至的破片淹没。

“埃里克！”施密特军医冲着从走廊长椅上弹起来副官喊道，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过来，该交代你些事了。你长官能不能顺利熬过接下来这几天，一半看上帝，另一半，就得看我们和你的护理了。”

埃里克坚决执行了医嘱，几天后，恩戈贝特已经能勉强斜靠在床头上，脸上的si灰褪去很多。

“少校。”埃里克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进来。

“坐，埃里克。”“施密特上尉说，感染已经控制住了，但需要时间敬仰，绝对不能着急。至少八周。”

“嗯…八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恩戈贝特皱眉，坐起有些滑落的身子，“东/线的战报…先念念。”

埃里克犹豫了一番，还是依言打开文件。寒意顿时扑面而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浸透了东线的风/雪和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