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庄严,佛法无边。六殿喧嚣,独坐湖心篁林的四方禅院却是寂寂无声。宝相庄严的佛,悲悯敛视着众生疾苦。文鹜静立堂前,长久地凝视着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他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含恶意的窥探,转过身,便见那位云踪不定的玄清大师正举着一盏造型奇异的灯笑眯眯地看着他。
文鹜视线扫过那盏灯:“大师。”
玄清眯了眯眼,乐呵呵地拈了拈胡须:“大家尚在复盘。”
身后禅房不时传来落子的余响,玄清说着,手似不经意地提起灯自文鹜眼前晃了晃。待文鹜面露不虞地撇开头,才大笑出声。
他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手腕一抖,那枚石子如蜻蜓点水般迅速划过水面,荡开阵阵涟漪。“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施主所求,并不在此……”
“我并非……”
湖水荡漾,便如他摇曳不定的心。文鹜顿了顿,掩去面上一闪而过的灰丧。
“小子未有不敬之意,只是所求无解……她宁愿再度赴夏也不愿与我沾染上关系,难道我竟比那人魔还要可怖?我又岂不知自己非她良人,可她对旁人与我的分别,我亦愤懑不平。”
文鹜视线死死盯着玄清手里的那盏灯,脑海中却再度浮现出孟珏将赢来的花灯递到林扶风面前时,那清浅自如的笑。
她从未对自己这般笑过。
那般毫无设防、不参龃龉的。
文鹜深恨情难自已,又怨她怠慢不公。
“目盲之人,不可识物。心盲之人,不可识人。”
文鹜猛地抬头。似曾相识的箴言……两年前,他曾听荀徽说过。
玄清拨亮烛火,湖镜映出文鹜满是迷茫的脸。“爱易生忧,忧愈生怖。忧怖参身,嗔痴惑心。施主的遗惑非老衲能解,解铃还需系铃人。施主既能放下旧恨,又为何吝而不究,自作樊笼?施主非胆怯之人,岂不闻楚王遗弓之憾?”
涟漪久久不散,湖上灯火乘着余旋儿不断拨进他心。火光映染,文鹜此时只觉自己心跳飞快,面庞刺热,甚至就连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浓烈的白雾!
独孤清华的话回响自耳畔,几乎迫不及待地,他踩着风,湖中繁景被他抛置脑后。凉风带走额间潮热,一如那日的繁灯盛火,尽管人潮如山浪海啸,可他就是能一眼望见她。
他看见林扶风那隐含情意的双眸;看见她神色惶然地迷失在人群中,痴痴望着灯摊;看见一位娘子如数家珍地吹捧着他那为人胆寒的战果,将累累白骨当作件件化帛作金的名利。
然后……
他听见她说——
没有谁是天生的战神。
他是成为战神才获得了诸人的敬仰,而不是因为诸人的敬仰才成为了战神。
无人知晓的是,大卫朝的不败战神曾经一度……是极怕见血的。
十岁那年,当他打开破落草席看见阿娘脖颈处那深可见骨的勒痕,他就再动不得刀了。
谁能想到,曾经力克金军、死守太原府、元景帝的肱骨大将的唯一遗子,竟是个手不能捉刀的废物?
阿娘过世,他理所应当地被太后接进宫中,名为教导,实为监禁。
三年。
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离开了那座吃人的牢笼,回到了那座父兄用生命守护的城池。
张渚说的没错。
恐惧,从来都不属于强者。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她却说,他只是因为大卫朝需要战神,他才会成为战神。
她竟这般说!
不肯将熄的余烬仿佛终于等到了那股风,灼热的浪潮将他溺毙,以至他发凉的指尖不住战栗!
文鹜的心在狂跳,如同一只将被击破的鼙鼓!
不能抑制的,他跃起身形,不可忍耐地朝孟珏奔去。可下一秒,他便听见一声惊呼——那道身影恍如坠入凡间的月华,噗通一声便坠入深不见底的湖水。
——
孟珏此时深恨自己托大。
庙会拥挤人多眼杂,避免麻烦她叫红豆箐兰自去游玩,身边并没留婢。没想阴差阳错竟会发生此事。湖水冰冷,刺得她只觉身体发坠,手脚也难以动弹。
“救……”湖中,不会凫水的杨月连呛几口水。孟珏瞧了眼被郎君抱在怀中的曾婉,咬了咬牙,使出浑身力气扣住杨月的手腕。哪知杨月慌乱间却打开她的手,如同抱着浮木般死死钳着孟珏的脖颈。孟珏眼前阵阵发黑,用力掰扯杨月的同时刚想劝慰两句,就觉头顶一阵罡风划过,苍劲的手伴着一股沉香紧紧攫住她的腰。光怪陆离地几番闪动,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耳边传来一道重物落地之声,然后,一件带着暖意的毛裘便落了下来,死死挡住了围观诸人投来的目光。
玄甲卫迅速清出一片场地,曾婉的目光如刀般割向一旁的庞湘君。
“庞湘君,你疯了不成?佛门圣地,你竟敢弑凶!”
这声厉吼,惊破呆滞的庞湘君。她面色惨白,看着两旁玄甲不住摇头。
“我没有!不是我!”
曾婉捏紧斗篷跪在孟珏身前:“殿下,方才我与庞家六娘在湖边争执,感觉脚下似乎有一碍物,没等我低头细查,身上就又传来一股重力——”
“便是庞湘君!”
曾婉恨恨道:“便是她用力一推,将我推入水中,连带知府娘子也遭了罪!”
自己身形不稳,下意识便想攀住什么东西,谁曾想竟将杨大娘子拽下了湖。曾婉心头愧疚,望向伏在杨兰怀中的杨月。只见她一阵咳嗽,湖水不断从口中吐出,带着一丝血渍。杨兰大急,想都不想便抄起身旁的泥土朝庞湘君砸去。
“你这贱人!竟敢害我姐姐!若是我姐姐有个什么闪失,我定要将你——”
“文将军。”恰在此时,一直跟在杨兰身后的老嬷站了出来,打断杨兰的话。“我家娘子生性体弱,又遭了这场祸事,能否辟出一件禅房让我家娘子更衣问诊?”
“可。”良久之后,孟珏才听顶上响起声音。曾婉还要再说,奈何身旁那尊活阎王冷气愈盛,也只好吞下未尽话语,随侍从退下。
冰凉的湖水沾染着炙人的体温一滴滴落在地上,二人一站一坐,谁都没有说话。
“阿嚏。”
一股冷风不合时宜地掠过二人,孟珏不自觉打了个喷嚏,随即一只如火钳一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
孟珏不知所措,只觉眼前人似在生气,可又不知气从何来,只好跌跌绊绊地开口解释:
“方才之事非曾小娘子之过。这些年庞家律法私用,一直打压曾婉夫家,她不过是情难自已,一时冲动。慌乱之中误将杨大娘子带下湖,实非她意。她也并不知杨大娘子的情状……”
“那种人怎么样都好!”怒吼从面前传来,孟珏身形一抖,呆呆地抬起头。
孟珏这才反应过来,文鹜此时脸上满是焦心的担忧和如释重负的后怕。他放开手,不再去看孟珏,湖水从他硬冷的面庞划下,他狠狠擦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