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怔愣的时刻,多弗朗明哥挪动了身躯。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捧起妹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表情。清楚她空洞的眼神里没有脱离掌控的憎恨以后,多弗朗明哥学着父亲的样子,蹲下身子,略显笨拙地给了自己的妹妹一个拥抱,让杜尔西内娅从此都因为他的“温柔”,活在他的庇护与阴影下。
杜尔西内娅的脸埋入长兄坚实的胸膛时,只能听到他稳定的心跳,而听不见他牵扯丝线割裂一具身体的响动。
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两个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脏在共鸣。
——“砰——”
记忆中的枪声仿佛再次在耳边炸开。
这一次,杜尔西内娅的心情,比被杀父时更痛,更绝望。
猜到发生了什么以后,杜尔西内娅身体软软地蜷缩下去。
在歇斯底里之前,杜尔西内娅首先想到的是要完成罗西南迪的夙愿,保护可能还没有脱离险境,并且可以说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罗顺利出逃。
于是她果断地咬破了舌尖,并快速抽动自己的手臂,去撕咬自己的其他部位。
点点滴滴的鲜血很快濡湿了多弗朗明哥的胸膛。
多弗朗明哥到底是心疼自己妹妹的。他默认妹妹哭泣的时候,自己是要放下身段的。
于是他没有舍得通过使用缠绕在她心脏上的丝线来控制她,而是用很原始的方法站起身子,把妹妹从地面抱起来。
泪水混合着鲜血模糊了视线,抬起眼看向哥哥的杜尔西内娅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被折断翅膀的幼鸟。
认为妹妹再怎么绝望也不会咬自己,多弗朗明哥单手把她抱起,另一只手则掰着她的脸,让她不要自残。
多弗朗明哥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妹妹,用缠绵的语调说:
“现在,我们终于是彼此的唯一了。”
他会蒙上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的妹妹的眼睛,一边背着弟弟的尸体往海贼船的方向行进,一边用平常那种充满掌控欲的语气说:
“西娅,我们走。”
杜尔西内娅不想乖乖听话。
她三下两下挣脱了强势哥哥的怀抱,然后快递捡起丢在地上的枪械,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母亲的叮嘱、父亲的叹息、多弗朗明哥举枪的画面、罗西南迪临死前的笑容……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最终都化作一片血红。
深吸一口气以后,她缓缓闭上眼,准备纵身跃入命运里漆黑的大海。
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海水瞬间将她吞没,窒息感渐渐袭来,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
和她预想的一样,冰冷的海水刚没过她的胸口,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就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领,将她狠狠拽出海面。
多弗朗明哥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刚刚用丝线夺下妹妹手中的武器后,他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与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失控的枪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对着远方她已经永远触及不到的幸福开了火。
而杜尔西内娅的心里,却诡异地升起了一种满足。
因为她知道,已经被狠狠吓到的多弗朗明哥的全部注意力都会放在自己身上。
凭借着之前训练产生的经验,和罗西南迪给他留下的后路,罗能顺利逃生了。
她像个破败的木偶,就这么被敢怒不敢言的长兄抱着回到了海贼船。
她想象中的、二哥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不断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嘘,罗西,晚安。
杜尔西内娅就这么,在她此世唯一的血亲与仇人怀里,安然入睡了。
*
杜尔西内娅常常坐在窗边,透过铁栏望着远处的海面,眼神空洞,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因为属实难顶,火烈鸟似乎到了更年期,脑补能力越来越强了。
她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咽喉。
……就特么因为上顿吃太饱,半小时没吃饭,就被认为要绝食,被暴躁老鸟虐待。
咽喉处还残留着被强行撬开的钝痛,因为温热的粥糊曾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灌入她的食道。
当时多弗朗明哥的手指像铁钳般扣着她的下颌。他的眼神冷硬如铁,却在她呛咳时,指尖无意识地松了半分。
似乎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心理,之后多弗朗明哥玩笑般的提起了罗。他说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有一个“死亡外科医生”的名号,似乎还把她的一些象征做成了什么东西贴身藏着。
她心想“你在讲什么废话”时的怔愣也被解读成了奇怪的东西。
红眸对白瞳。
多弗朗明哥掐了掐杜尔西内娅的脸。他哑着声音说:“也许,他真的有可能把我杀了,然后把你解救出来呢……”
他们距离得太近了,杜尔西内娅当然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莫名感到一种病态的熟悉:他身上永恒的气味,就是暴力和权力的味道。
某天,不想再忍的杜尔西内娅挣脱看守的束缚,一路闯到多弗朗明哥的书房。
门被一脚踹开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把玩着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显然以为是敌人突袭,甚至做好了她会扑上来刺杀的准备。
“多弗。”杜尔西内娅的声音带着搏斗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毫无惧色地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眸:“我不是来杀你的。”
多弗朗明哥没有办法真的把妹妹当成刺客。从他先用的是匕首而不是丝线,就可以看出来。
听到她这么一说,多弗朗明哥握着匕首的手一顿,挑眉看着她,没说话。
“我从很久以前就讨厌你。”杜尔西内娅无比珍惜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兄妹谈话”。她深吸一口气,却倔强地昂着头:“我讨厌你杀了父亲,讨厌你杀了二哥,讨厌你把我关起来,讨厌你用这种方式掌控我的人生……”
话音顿住,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袖,字字清晰:“可我也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不等多弗朗明哥反应,她伸手,用力将他拥入怀中。
杜尔西内娅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脊背,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的僵硬,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威慑力的气息。
多弗朗明哥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锋利的刀刃险些划破自己的掌心。
他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更没想过她会主动拥抱自己。
但她的体温是真实的,颤抖是真实的,那滴落在他颈窝里、滚烫得像要把他灼伤的眼泪也是真实的。
他原本紧绷的心脏,在她温热的体温与颤抖的动作下,竟一点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冷硬,变得柔软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像坚冰遇到暖阳,瞬间消融了内里的寒凉。
他迟疑了许久,缓缓抬起手,僵硬地回抱住她,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力道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想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骼里,合二为一,这样便再也没有背叛和分离。
而杜尔西内娅只是想:啊,他还是那么好哄。
明明是那么贪婪狡诈的人,在交付全部的真心时,却不需要一个“爱”的承诺,天真地相信我许下的是不假思索的永恒,而不是巧言令色的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