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黎有点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尴尬，话到嘴边反而说不出来，盯着昏黄的灯光抿了抿嘴。

这样的灯光下看人都是偏斜的，人身后加深的影子会比本身留下更深的印象，然后会不自觉的关注影子的一举一动而非脸上的神情。常黎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看着那一坨影子头顶抖动的、趴下的耳朵，又看着不时抬头的半截尾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们在阴影的边界线交换视野。即使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仰着脸和低着头，灯光也很无辜，它真的没有凝固时光的作用。

“你……”

常黎刚想说什么，终端剧烈的震动起来，他从未如此感谢手下的情报人员，“蹭”的一下窜到门边，清清嗓子，“你早点休息，其他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他的身影有些急促的消失在了房门口，半分钟之后转身，轻轻的把门关上。

卓琰始终没有出声，手腕上一动。

“晚安。”

狐人看了一会，没有回复。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这里的白日夜晚几乎是一样长，卓琰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待了一会儿才起身。

常黎坐在沙发上和什么人通讯，看样子他们并没有被限制联络。卓琰冲他点点头，看见桌子上有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米粥香气很足，但是里面的肉有点多，卓琰搅和几下，不想再去叫人换了，只能咬着牙咕咚了大半碗。那一脸僵硬的神情让常黎笑了。

他在对面坐下，问；“喝不惯？”

卓琰送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理会。常黎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在一起的那一个月里，他早就摸清了卓琰的饮食习惯。一句话总结就是早上不吃咸，中午不吃甜，晚上不重复。

常黎无奈，“你要是真的喝不惯就等一等，让他们换种早餐就行。没必要勉强，你真的不用这么小心。”

卓琰摇摇头，常黎就不再问了。等到用完早餐，两人打开屏蔽器，卓琰终于有机会说起了昨晚的发现，“那些士兵，尤其是后来白象带过去的那些士兵，平均年龄恐怕在一百七十岁以上。”

常黎神色认真起来，“你确定？”

卓琰：“我一开始也怀疑是不是被什么误导了，或者是他们只是骨骼老化，所以我扫描了好几遍，我可以为我说过的话负责——那些闯入[白度母]宫殿的士兵，基本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

“即使他们不死在战争中，恐怕也会很快老死，他们的内脏、骨骼，基本都不行了，昨晚的那些象人超过一半身上应该是带着外骨骼做支持，不然可能连最基本的体态都维持不了。”

常黎听得愈发神情凝重，“你有什么想法？”

卓琰耳朵一抖，缓缓吐出两个字，“死士。”

常黎也是这么想的。昨晚剑拔弩张的形式应该不是假的，那么白象长老为什么会带一堆走到生命尽头的士兵发动兵变？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基本全部都是，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些士兵到底起到一个什么作用。毕竟[白度母]掌握着主星的护卫队，支援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他们怎么与年轻力壮又有顶尖武器的护卫队成员抗衡？

总不能是把护卫队的父辈都找来了吧？

生命尽头实在是一个很敏感的状态，卓琰和常黎只能想到，最有可能性的情况就是，这些士兵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他们将一去不回，他们无所畏惧。

“看来这淌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浑。”常黎一耸肩，长叹一声，“哎呀，也不知道哪一边更豁得出去一点。”

的确，一边是老年敢死队，另一边是同样油尽灯枯、没有继承者的[白度母]，不知道他们谁能更胜一筹。

“可我们现在连他们纷争的原因都不知道，”卓琰说：“你们家特情怎么说？”

“流渊之前不是介绍过，你不记得了？”

卓琰把目光从终端上移开，露出一个带着讽刺的笑容来，“陈词滥调，一成不变。他们来往指控的罪名我几乎要会背了，政坛上说来说去不就是这几个词吗？难道你相信他们真的是因为这些发动了押注生死的兵变？”

这十年他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凡是政治，能拿到台面上的，基本都是假的。

越是真情实感，恐怕杜撰的成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