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没听见。但他回应了。
他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地步。名字是他,时间是他,死去的那个人也是他,他坐在哪里,回应着许久未闻的称呼。
光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他的平静和旁人的震惊共同慢慢拉扯,在尘埃飞舞的阳光下静默、风干,像一场黑白的默剧。
这本来不该是黑白的,只是有个幽灵从爆炸里成功逃窜,岁月中幸存的人类混进了人群,于是现世也默然哀悼。
不,或许还掺杂着当年那个孩子的以及更多人的哭嚎,只是宇宙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所以一份名单代表不了什么,所以一份名单也哭不出来多大的声音。
血迹亦成灰了。或许眼前的阳光中就飘着的哪一粒就是。
这个时候不需要说什么。所以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愿意说话。
他们放轻动作,继续往下翻着名单。心底的惊涛骇浪或许只有自己知晓。
更多的疑问跑了出来:他是怎么从爆炸中幸存的?又是怎么成为狐人少主的?
以及,他是不是想报仇?
但这些话题太久远了,旁人问起来都显得太轻、太缥缈,太不尊重。
常黎保持一个姿势很久了。他无视一旁戳他的铎莱尔,双眼根本无法从眼前的屏幕上挪开。
屏幕是半透明的,后面有一双耷拉下来的银色耳朵,红发干枯,人似乎也是干枯的。
“他好像好几天没上药了。”常黎突兀的说。
“什么?”
“……没事。”
他起身:“我先出去一趟。”
阿尔克一直连着线,等他到了无人处才开口:“你们能确定吗?”
“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翠鸟脸上除了悲悯,还有数不清的忧愁,“如果他真的是严琢玉,那他一定是个人类,他祖上八辈子都是人类!他是怎么变成狐人的?”
“你别告诉我是因为狐人族的检测手段有漏洞,二十岁之前尚有可能,分化出耳尾之后呢?或者说,他是怎么分化出耳尾的?”
“因为——”常黎截住话头,到底没有说出口。
阿尔克就明白了:“你有猜测,或者,你知道什么?”
常黎点头:“对,但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包括我?”
“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包括我自己。”常黎正色。
阿尔克看得出来他没有开玩笑,沉沉叹了口气。
华丽的披肩流水一般摇曳着,那是她自己羽毛编制而成,裁剪碎之后再用精细的手法编制,里面镶嵌了连接电源的细铜线,会在不同环境下保持着相同的温度。
可此时她取下披肩,擦擦脑门的汗:“所以你的意思是?”
“找一下他从狐人出来之后所有的新闻和身体数据,”后者主要指的是在流渊凤翼舰上的治疗,“留一个纸质备份,余下全部删除干净。”
“好的。”
“是全部。”常黎加重语气。
阿尔克沉默片刻:“包括流渊?”
“包括,流渊上面的监控、治疗记录、身体数据都全部删除。但是不要惊动维修部门。”
翠鸟头痛无比:“我尽量。”
通讯挂断了。常黎穿了几圈,望着翠绿的草坪和簇簇作响的花海,低下了头。
他一只手捂住脸,好半天才放下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像是流淌运转的银河。
太远了,也太近了。常黎像是头一回感受到那种奇怪的情绪,蔓延上来的时候身体高于思维,眼泪快过本能。惦念的事情不由理智决定,从嘴里吐出来的不再是千百遍背诵熟悉的东西,而是几乎要冲破喉咙、刺破天灵盖的、说不出的感受。
太难受了。他第一次想。
这就是他们告诉自己的,感同身受么?
好似一尊月下,共饮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