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像哥谭城区大大小小的滴水兽一样,沉重而狰狞,眉眼低压得如同雨夜里哥谭黑压压的天空,蓝色的眼睛是阴郁的乌云。但在你惊骇之前,他又放缓了声音,重复了一遍:“先吃饭吧。”
*
在车上的时候你没有回答杰森,今天的晚饭便是你昨天随口提到的奶酪嫩烤芦笋,墨西哥菜。杰森是油炸和重口味食物的狂热爱好者,厨师另外安排了墨西哥烧牛肉,红得像哥谭城郊局外人与哥谭安保队激战后的残局。
这是你的人生中第二难吃的一顿饭。
最难吃的那顿饭也是晚餐。在你的第一任丈夫的生日那一晚,红线的老板约你共享烛光晚餐。在你的家中。
那一晚后,你和前夫曾经的爱巢成为了你挥之不去的梦魇。
杰森·陶德从此成为了你的人生中如影随形的恶梦。你咀嚼着清甜的芦笋,在安安稳稳待在胸膛里的心跳声里想起了那一次剧烈到让人产生心动错觉的心跳,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恐惧。
比斯德哥尔摩病人还要可悲与可笑,在亲密无间的耳鬓厮磨中,你将对危险人物产生的恐惧异化成暧昧的心动。
你想起来过往芭芭拉和提姆意有所指的劝诫和今天离开前她复杂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你一无所知的地方,局外人早已经和红线过了招。你慢慢放下银叉,抬头看向已经用完餐的杰森:“芭芭拉离开了吗?”
他的脸紧绷的像坦克装甲,冷硬无比:“你要说的只有这个?”相处两年,你当然知道杰森已经快要气疯了,但是——
“我还能说什么呢?”你真切地困惑。
你的第一任丈夫曾经是埃利奥特参议员的秘书,他在下班后偶尔会挑些不大重要的消息告诉你,比如埃利奥特对他的恋人塔利亚女士评价杰森·陶德为“神经病帅哥”。
确实如此。
野心勃勃,旺盛的表演欲和攻击欲,军火商冷酷的作风与政客圆滑的手段在他的身上融合,拼凑出一个令人畏惧的杰森·陶德。
毫无顾忌地在你的丈夫面前向你示好,毫不在意地针对你的丈夫的事业,毫无保留地将残酷的利益置换披露在你眼前。
你对前夫的死亡并不愧疚,在他为了讨好杰森·陶德而在生日当晚将你原本为他准备的烛光晚餐分享给杰森的那一刻,注定了你和他再无任何旧情可言。但这又不意味你会因此原谅罪魁祸首。
“…我也会给你爱的错觉吗?”你感慨而怅惘地端详他,愤怒的焰火在他的蓝眼睛里蔓延,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向被大衣遮挡住的枪袋,最终硬生生地握紧成拳捏在桌上。
无名指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褪下恐惧与憎厌,你所看见的杰森·陶德也只是一个试图追寻爱的幻影的男人,和从前的你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你在这样怪诞而混乱的哥谭追寻安全和稳定,而他追寻你的爱情。
杰森毁灭了你平静生活的幻觉,你摧毁了他爱情的泡沫。你竟然为此感到些微愉快,情不自禁露出微笑:“芭芭拉安全离开了吗?”
“局外人不会再联系你了。”他静默一瞬,缓慢松开拳头,答非所问。但你为此安心下来,无论如何,你都不希望哥谭的革命者们因为你受到伤害。
*
和哥谭所有虎头蛇尾的事故调查一样,过往两年间你向外传递的情报、你的真心假意,在那一顿晚饭后无疾而终。
而在杰森的眼底烧向你的火焰彻底吞没你之前,哥谭标志性天际线的新建筑百事通中心竣工。在盛大的开幕晚会上,你看着匆匆离去的埃利奥特参议员的背影,挽着杰森的手臂,突然有一种预感:终焉之刻即将到来。
这预感愈演愈烈,当你在监控里看见扑向杰森、灰色之子与埃利奥特的那只无面蝙蝠,你摘下那枚鸽血红戒指,凭此打开杰森曾告诉过你的暗道机关,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
在地道里的喘息间,你又听见了胸腔里几乎要挣扎着扑出来的心跳声,一直跑到尽头,你撞在一具温热的身体上,抬起头,你被一双熟悉的蓝眼睛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