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院里用。”褚景终于放下书卷,目光仍落在窗外,“把炭盆挪到院子去。”
秋荷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了然,“老奴这就让人把药炉搬进小厨房……”
“不必。”
简短的两个字让秋荷秀噤了声,她悄悄退出去,却又听见褚景补了句,“给你家姑娘送个汤婆子去。”
秋荷秀听罢哪敢在说什么,只好按照他的话一一照做。
院外,时宁正盯着药罐出神,忽然被塞进怀中的汤婆子烫得一激灵。她抬头,看见露珠冲她使眼色,“殿下送来的……”
“药好了吗?”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时宁站起身,险些打翻药罐,“还差一刻钟。”
褚景不知何时已站在檐下,墨色狐裘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他扫了眼她冻僵的手指,突然解下自己的狐裘扔过去,“穿上。”
时宁抱着还带有体温的裘衣愣住,他是在担心自己?
“若是冻病了。”褚景转身往屋内走,“谁来伺候汤药?”
时宁轻笑一声,将狐裘裹紧,“那么多下人呢?怎会缺我一个?”
“那你今日怎么不交给下人去熬?”
声音刚出没一会儿,还不等时宁回应,十几个下人端着佳肴匆匆而来,整齐有序地摆放在了桌上。
褚景坐在窗边,看着时宁小心翼翼将药汁滤进玉碗中。
“殿下,喝药吧。”她捧着药碗过来,鼻尖还沾着一点炉灰。
褚景没接,反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先用膳。”
时宁摇摇头,“这药得趁热……”
褚景看着她,这人怎么越发喜欢反驳自己了?
“我说。”他忽然加重语气,“用膳。”
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时宁小口喝着热汤,余光瞥见褚景终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她看得舌根发苦。
“很苦吧?”她忍不住问,“我准备了蜜饯……”
话未说完,褚景突然倾身过来,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时宁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指尖拂过她鼻尖。
“沾灰了。”他坐回去时,指腹上果然有一点黑灰。
窗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褚景眼神骤冷,一根竹筷已脱手而出,直射向窗棂,“滚出来!”
“是……是老奴!”秋妈妈战战兢兢地从廊柱后转出,“老奴来收食盒……”
时宁长舒一口气,“秋妈妈你在外面候着吧,莫惊扰了殿下用膳。”
秋妈妈赶紧点头,“是是!老奴这就走!”
秋妈妈离开后,褚景仍盯着窗外的夜色,眸中寒意未消。
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那声响动,分明是从西墙根传来的……
一袭寒风吹起,将窗户吹得哗哗作响。
“殿下?那声音……”
褚景抬眼看着她,“食不言。”
时宁瞪他一眼,默默撇嘴。
褚景晚间没有吃太多晚饭,时宁胃口依旧不错,将桌上的十多道菜都依次尝了一遍。褚景看着她微微圆滚的肚子,竟忍不住发笑。
时宁没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目光也是一味地看向窗外。
“殿下!你瞧,又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飘雪,簌簌地落在院中的石板上。忽地北风转急,漫天雪花倾泻而下,将小小的院落笼进一片莹白之中。
时宁忍不住提着裙摆跑进院子,锦缎绣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发间。她仰起脸,冰凉的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
屋中,坐在榻上的褚景看着她微微一怔。
雪光映照下,那个少女的身影在雪中转圈,裙摆绽开如初春的花。少女仰着脸接雪的模样,天真又美好,带着不谙世事的欢喜。
“殿下!”时宁忽然回眸,发间金钗在雪光中划出一道亮色,“快出来看!”
她的眼睛比宝珠还亮,脸颊被冻得泛红,却掩不住明媚的笑意。褚景下意识移开视线,等回过神来时,自己竟已站在了檐下。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褚景只着了件外袍,却浑然不觉冷。他望着院中那个欢快的身影,竟不自觉地担忧。
“当心着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样关切的话语,不该出自他之口。
果然,时宁诧异地停下脚步,雪花落在她张开的掌心,又很快消融。
一阵诡异的滴水声突然打破了静谧。
时宁循声望去,院中那口废弃的枯井边缘,正缓缓渗出水渍,井盖年久失修,裂开的缝隙像一张狰狞的嘴。
“奇怪……”她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向前走去。
褚景眉头一皱,轻唤了一声:“沈时宁?”
不等回答,时宁已经俯下身,好奇地朝井中望去。
一张青白交加的脸正仰面朝上!
诡异的面容被井水泡得发胀浮肿,浑浊的眼球外凸,有一只眼甚至已经空洞。最骇人的是,那具尸体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熟悉的翡翠镯子,与她阿娘生前常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啊!”
尖叫声卡在喉咙里,时宁踉跄后退,眼前一阵发黑。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褚景飞奔而来的身影。
漫天飞雪中,时宁软软倒下,褚景接住她的瞬间,枯井中突然传来哗啦的一声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