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饭菜端上桌,卿棺毫不客气地坐下。
大抵半柱香时间,伴随着一声饱嗝,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懒洋洋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满桌的人,沈立暨、余淑婉,以及沈家众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吃饭。
时宁坐在褚景身旁,指尖轻轻弯曲心里默数,“一、二、三……”
“竟足足吃了五碗?”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卿棺那张瘦削蜡黄的脸缓缓抬起,一双幽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她。
时宁一怔,这人为何盯着自己?
沈立暨察觉到气氛微妙,连忙起身赔笑,“卿大人,可要再添一碗?”
卿棺收回目光,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半晌才道:“再要一碗……”
“吃这么多也不怕噎着。”沈时珞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
余淑婉脸色一变,急忙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闭嘴。
卿棺闻言,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便不吃了,开工。”
他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问:“尸体在哪儿?”
沈立暨虽贵为丞相,此刻却只能忍气吞声,赔着笑脸跟上,“卿大人这边请。”
时宁望着卿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褚景,“殿下,大理寺的人都这么……目中无人?”
褚景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就他一个,不过,你可别小瞧他。”
屋外细雪纷飞,寒意刺骨。
府中主仆二十余人都跟了上去,都想看看这具诡异的尸体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一直延伸到祠堂旁的空屋。
屋内,一对红烛幽幽燃烧,烛泪如血,在桌上凝结成一滴滴油蜡。
卿棺熟练地系上帕子遮住口鼻,伸手翻动那具腐烂的尸体,“死亡时间,约一月有余。”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排验尸器具,刀锋寒光一闪,精准地剖开死者的皮肉。
“女性,五十岁上下,左手六指。”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屏风后的众人,似乎在等待回应。
“六指?烧火的兰妈就是六指!”一个老妈子惊呼出声。
“人呢?少了一个人,你们竟毫无察觉?”卿棺冷声质问。
那老妈子支支吾吾,“府上下人这么多,哪能个个都盯着?况且上月刚送走一批年老的,大伙儿都以为兰妈跟着出府了……”
沈立暨连忙附和,“是啊卿大人,上月确实遣散了一批老仆,名单在此。”
卿棺微微偏头,似笑非笑,“那便有劳沈相取来名单一观。”
不多时,名单呈上,兰妈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趣。”褚景拢了拢银狐大氅,缓步上前,“本该离府的老妈子,却死在了自家井里。岳父大人治家,似乎……不太严谨啊。”
沈立暨额头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殿下教训得是……”
“你们说死者是在井中发现的?”卿棺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就在沈立暨还在擦拭额间冷汗时,他又抛出一句惊人之语,“可这分明不是溺亡。”
屏风后的时宁心头一紧,“此话怎讲?”
卿棺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烛光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死者肺部发黑,喉管灼烧,是中毒所致,更蹊跷的是……”他顿了顿,“头骨上还有三处利器造成的创伤,是死后才被抛入井中的。”
时宁只觉得后背发凉,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藏尸?”
卿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确实如此,不过……”他环顾四周,“这藏尸手法未免太过拙劣,府上既有闹鬼的偏院,何必大费周章将尸体挪到其他院子?”
褚景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可知是何毒?”
“不识。”卿棺干脆地耸耸肩,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在场众人。
褚景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余淑婉身上,“岳母以为如何?”
余淑婉身子微微一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殿下说笑了,妾身一介妇人,哪懂这些,昨日吓得夜不能寐,连续做噩梦呢。”
沈立暨连忙上前搀扶,“是啊殿下,夫人胆小,还是让她先回房休息吧。”
余淑婉轻抚胸口,脸色苍白,“秋妈妈,扶我回去。”
待余淑婉离去,卿棺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懒洋洋地举手,“且慢,我还有几个问题。”
沈立暨强撑笑容,“大人请讲。”
“最后见到兰妈的是谁?”
“这个……”沈立暨思索片刻,“应该是通知她离府的管事。”
“人在何处?”
沈立暨面露难色,“此事由夫人经手,是秋妈妈负责通知的。”
卿棺意味深长地挑眉,“看来……还得请夫人回来一趟。”
屋外风雪渐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只听见哐当一声,站在角落的一个小丫鬟突然脸色煞白,一只脚踩在台阶前差点跌落。
“你这丫头怎么不小心些!”一个年长的下人小声训斥道。
小丫鬟顿时脸胀得通红,直直点头。
褚景不动声色地挪步过去,状似无意地挡在她身前,这人在提到秋妈妈时,似乎很慌张?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院里当差?”褚景低声问道。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立暨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笑着开口,“这丫头是秋妈妈带进府的远房侄女,叫……春桃,一直侍奉在夫人身边。”
春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大人明鉴!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丫头好奇怪,大家还没问,自己反倒先说话了。
时宁快步上前,温声安抚,“别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
春桃抽噎着抬起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余淑婉离去的方向,“我本与兰妈交好,兰妈上月根本不想离府,那日秋妈妈来传话时,兰妈还说要去找夫人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