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接下这个案子，过阅案宗时就发现，许多细节似乎太过模糊，甚至可以说是马虎。可奉御司是何等地方，上官琰又是什么性质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纰漏？

能让案子悬而不决的，只能是经手此案之人。

听到这句话，云易河彻底变了脸色，沉重起来。

萧询的话语里带着些引导：“你若肯告知我，鹤冰台自会处理后续之事，你也算是抛出这个烦恼，免了后顾之忧。不然事情放在那里，万一被人翻出来，不说你自己，其他人也——”

云易河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温如吟身上，表情有几分松动。

萧询见状，知道时机差不多了，拿出了自己假制的令牌，保证道：“此乃廷尉令，我向你保证，我今日说的话，绝无半句虚言。”

他紧紧盯着云易河，心想自己装的应该还像个样子，要不然云易河也不至于这种表情。

果然，云易河盯了会他手中令牌，看了半天，然后道：“你想问什么？”

萧询立马站定，取出纸笔，像从前审犯人那样，审问道：“上官琰的真正死因是什么？卷宗上说是有人故意纵火，真是如此吗？”

云易河忍了一下，道：“不是，他们是中毒死的。”

萧询手一顿，道：“自愿还是他杀？”

“自愿。”云易河目光冷峻，“由我亲自确认，清点人数，一个也不曾留。”

“为何如此？”萧询迫不及待地问，“多年平静无事，什么原因让他们突然服毒？”

见他如此问，云易河默了默，突然道：“你方才同我说，李佑死得冤，或许以后会有人翻案。你都有如此想法，想必当时，甚至是现在，朝野上下，都极不满北国皇帝弑杀太子的事情吧。”

萧询毫不犹豫：“是。”

“你都如此，上官琰同样如此。”云易河道，“他叛逃，可不单是为了上官一族活着。”

萧询微微拧眉。

上官琰当年叛逃一事为何掀起滔天波浪，原因不为其他，只是他向来为人清正，倍受敬重，这样背负骂名的事情，根本不是他能做出来的。可他还是做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很简单，”云易河缓缓吐出一口气，“当年上官琰逃过来时，还带了些婢女家丁，里面有个女人是李佑的侍妾，她怀了身孕，在南国生下一个男孩。”

这个消息无疑为惊天巨浪，一下掀盖住萧询的思绪。

他有些眩晕，揉着眉心道：“你是说，这里竟有着先太子的血脉？”

那孩子若是平安生长，现在也有十二三岁了。

“那孩子在哪？”

“若是平安无事，你以为上官琰还会自尽而亡吗？”

云易河的口气很冷酷：“具体我不清楚，只是那孩子懵懂之年生了场大病，醒来后全然痴傻，药石无医。上官琰彻底死了心，这孩子曾是他为先太子平反的希望，可一个痴傻儿又能做些什么？”

萧询了然，道：“所以他失去了希望，便服毒自尽了。”

云易河道：“不错。”

“这孩子也死了吗？”

“这我并不清楚，”云易河道，“但我清点时，没有见到有类似年岁的尸体。”

萧询深呼一口气，平复心绪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将此事写在卷宗里？你是在替上官琰遮掩吗？”

“南国北国立场分明，可人与人之间，哪里有那么分明的立场。”

云易河回忆往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当初先帝接收上官琰一族，派锦衣卫时常监视动向，他跟着查探几次，发现上官琰其实就是个普通的老先生，日常饮茶下棋，诵读诗书，教授先太子的孩子文才，顺便灌输一些复仇的念头。

他只看着，不禀报不阻拦。臣为君死，子报父仇，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再说，若是上官琰真成功了，北国内部动荡，对南国百利无害。

可惜啊，终究是一场空。

云易河觉得惋惜，又感到悲凉，摇着头道：“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萧询不作表情，只是问：“那孩子现在在哪里，你后来有查过吗？”

云易河摇头，道：“上官琰放了一场大火，把一切的痕迹都遮掩了。”

陈年旧事一场，早已经被人忘却了。

窗外天色依旧，萧询望着远处，山间薄雾，月光朦朦，只觉得此中人事，真如一场落花流水，一梦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