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落在颈间的剑锋。
萧询面色森冷,咬牙,低声道:“最后一遍,我叫你退下,黎青,听到没有?”
“.……遵命。”
黎青望了他片刻,立马丢下剑,如实照做。
萧询这才腾出手,蹲下搂住虚弱的温如吟,脸颊贴上他冰凉的额头,随后道:“我带你回去。”
温如吟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得紧紧抓住眼前人的手,不肯松开。
萧询不言,撕下衣服上的布条,包住他的伤口,随即将他背起。
“廷尉!”黎青目露焦急,追了两步道,“您要去哪?”
萧询回首,冷漠道:“闭嘴,萧廷尉早已经死了。”
黎青急切道:“廷尉,属下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既然您还活着,为何不随我一起回北国?”
“回去?跟你回去,然后被你交给皇帝吗?”
萧询冷哼一声,语气俱是压迫:“若你还念着昔日情谊,今日就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情说出去。”
“廷尉——”
黎青见他把温如吟抱在怀里,忍不住道:“若是您不愿意回去,属下也不勉强,可您非要把奉御司指挥使救下来是怎么回事?我们立场不同,生来为敌,您先前是知道这个事实的,怎么现在……”
“你现在能见到我,全是此人的功劳。救命之恩,在所谓立场面前又算什么呢?”
萧询留下这句话,就带着温如吟离开了。
路途漆黑一片,他来时已经筋疲力尽,回去路上背着温如吟更是吃力,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温如吟的意识渐渐模糊,紧紧抓着萧询的肩膀,虚弱道:“萧询……你知道的,我不能死。”
萧询咬牙,声音却不敢大,落入温如吟耳中就是轻言细语:“你命大,肯定死不了。”
温如吟恍若未闻,喃喃道:“刚才那是你北国的下属,我若死了,你是不是要带着我的尸首回北国邀功?”
见他受了重伤还要说混账话,萧询有些生气,道:“自然要去,还要将你五马分尸,首级挂在城墙上,让你们南国人都看见。”
“……呵,”温如吟轻轻一笑,“竟然连个全尸都不给我留。”
“不仅如此,把你的尸首带回去,我肯定能获封个什么官位。知道刚才那个人为什么如此忠于我吗?我告诉你,因为我不仅是北国镇守边关军队中的斥候,还是最好的那一位。冬日大雪封住雪境草原,白茫茫一片,此人被俘,其他斥候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却能找到柔兰军大营,杀他们片甲不留,把人救了下来。”
萧询说完一切,又补了一句:“我得人心如此,他日必然流芳百世,你却早早被人忘记了。”
温如吟眼皮沉沉,反驳道:“……你放屁。”
“这就是事实。”
萧询就这样一反常态地自夸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而只有等温如吟回应他后,他才会接下一句。
时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天黑得可怕。温如吟的回应越来越迟缓,到最后只道:“别说了,我听着有些累。”
他闭上眼,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意识逐渐模糊。
萧询脚步一顿,随即不顾满身汗水,加快脚步道:“累怎么了?我寻你寻了这么久,也很累,等回去后,你该怎么报答我?”
背上的人再也没回应。
萧询的靴子已经破了,脚底被丛间荆棘刺破,流血不止,留在草地上便是一个个血脚印。
“温如吟。”
萧询一句句唤着。
“温如吟。”
唤着唤着,他突然喉咙一哽,眼眶涌起热泪,再也说不出来半句话。
他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像他一路上说的那些话一样,他可以等温如吟死了,自己带着尸首跟黎青回北国,求讨功劳。
他也可以在黎青面前放任不管,任由他如何处置温如吟。
他甚至可以听取华义的劝阻,安分呆在营帐中,打探消息。
可他根本做不到。他的心从听到温如吟失踪的那一刻就开始乱了。
就像湖水一样,若是静止也就罢了,可一旦有风吹过,起了波澜,余韵便永远不会消失。
“对不住,早上我看见你挥手了。”萧询声音颤抖,呼吸不畅,愧疚道,“我应该回应你的。”
不远处突然显出明亮的火光,还有喧闹的人声,是支援的人马到了。
而在这此刻,萧询终于坚持不住,跪倒在地。
温如吟也落了下来,却被他死死抱住,不肯松手。
还是华义的声音唤回了萧询残存的理智。
“副使,您得放手!指挥使还有一口气,我们得马上赶回去救他!”
萧询点头,终于松开怀抱,任由着他们将温如吟带走,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划过温如吟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