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栓表面光润形成包浆,显然是经年累月常用的。
她举起转着看了一圈,在末端瞧见一道极细的摩擦痕。
秦素摸着那道痕,停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家仆走来传话,说仵作验完尸了,请秦素过去一趟。
老包正蹲在棺木边,见秦素进来,抬手招了招,“秦丫头,来,你过来瞧。”
秦素依言蹲下,老包指着许文远的颈子道,“你看这处,还有这处,有淤。”
秦素俯身细看,只见颈侧两边各有一块极浅的弧形青紫,几乎要被肤色掩过去。
“这是……”秦素皱起眉头,用手比划了几下,“这是掐痕吧?案宗里可没提有掐痕啊,按说兵马司和刑部的人再怎么疏忽,也不至于把这么明显的地儿漏了。”
“当时未必显得出来。”老包沉声道,“天冷,人又死了几日,皮肉脱了水,原先藏在深处的伤才慢慢露上来。你看这痕,力道用得巧,痕迹不算重,但要说掐死个人,又差点火候。”
秦素有些疑惑。
至此,她能断定许文远绝非意外身亡,宅子虽挨着荒地,可这里到底是窄子巷,离皇城不远,屋舍挤着屋舍,凭空钻出一条蛇的可能实在微乎其微。
再看这掐痕的间距,像是成年男子所为。
既然能近身下手,为何不一把收了命,反倒要绕一圈放蛇呢?
秦素站起身,走向等在门口的许萧氏,“许夫人,案发那晚,书房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譬如争执,或物件倒地的声响。还有,那日可有外人登门?”
“没有的。”许萧氏摇头道,“那日并没有人登门,当家的在书房时最不喜人打扰,所以那晚家仆都在前院伺候,至于动静……妾身确实没听见半点。”
秦素略一思量,换了个问法,“这书房的窗户是个什么讲究?是开是关?”
“白日天好就开着透透气,入夜后,当家的都是自己关上。”许萧氏回答道。
听此,秦素有了几分计较。
她又问了些许文远生前的琐事,直到问起近来是否有反常的事,许萧氏神色一滞,想起了什么。
“约莫半个月前,当家的收到过一封信。”许萧氏回忆着,“那信上也没什么署名,他看完后脸色难看得很,当下把信扔进火盆里烧了。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让我别瞎操心。”
“那之后,许主事可还有什么不对?”
周氏回想片刻,犹豫着开口,“这事……我也不知算不算不对。当家的从前最瞧不上戏曲,总说玩物丧志。可自那日后,他竟几次往如意楼去,说是听折子戏。有时回得晚了,身上还沾着些脂粉味儿,我为这事儿还同他拌过嘴呢。”
秦素将“如意楼”默默记下,抱臂沉吟片刻,继而问,“家里可有细麻线?或是更结实些的细线?”
许萧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吩咐人取来一团纳鞋底用的细麻线。
秦素捏着麻线,招呼老包一同去了书房。
她蹲到槛墙下,将线头从那处排水孔里穿过去,贴着底部的缝隙一点点往外送,又把木栓原样搁回槽位,在栓尾利落打了个活结。
“包叔。”她朝窗外喊了一声,“这边成了,你拉吧!”
老包照秦素先前教的慢慢施力。
木栓被麻线牵着,沿槽缓缓滑动,最后稳稳落进栓孔里。听到落栓声,老包紧接着使劲拽了一下,活结一松,麻线便从排水孔里被抽走了。
法子既然行得通,凶手如何进出书房,秦素心里也就有了数。
她将窗子重新打开,放进些风,转身问许萧氏,“许夫人,那条蛇现在处置了么?”
许萧氏一听“蛇”字,整个人都绷了下,眼睛一下瞪圆,“怎会不处置!那东西晦气得很,是大凶之物!我早叫家仆打死,扔得远远的了!”
秦素心里叹了口气,可惜了。
若能瞧上一眼,或许还能推一推它的种类,京城周遭虽有山林野地,可能在此处栖息的蛇种并不多,带毒的更是少。
“夫人还记不记得,那蛇长什么样子?”
许萧氏不似许文远那般怕得厉害,却也明显发怵,她努力回想当时匆匆一瞥,“不算长……约莫两尺上下。我记得……它好像是白的,头有些扁,也有些尖。”
听着像是蝮蛇一类,只是“白色”的说法叫秦素打了个问号,她对蛇不算懂,更别提这种异色。
该查的也查得差不多了,临走前,秦素又含蓄提了提:这几日最好别再去城门外闹腾示众,于她、于许家名声都不好。
“秦小娘子,这些我心里明白的。”许萧氏垂着头,嗓子哽着,“若不是他们连句像样的交代都不给,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愿意把脸面丢在外头?我当家的好端端一个人,在自己家被蛇咬死,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我如何认?家里凭空钻进一条毒蛇,这又怎么圆得过去?”
秦素听着,心里倒生出点感慨。
这许萧氏一个后宅妇人,都比那些老油条脑子清醒。
她没再多言,又温声安抚几句,随后带着老包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