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珏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
不是那种宿醉后的,钝钝的疼。
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锅滚烫的,冒着绝望热气的烂粥。
东宫的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沉闷地,徒劳地,撞击着他的胸骨。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卷宗。
是关于漕运贪腐案的初步卷宗 。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就像一堆活过来的,黑色的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钻进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那点可怜的自信和自尊。
线索,在扬州就断了。
负责押运的官员,暴毙。账目,被一场“意外”的火灾烧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人证,都众口一词,说是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风浪,漕船倾覆,官粮尽数沉入了江底 [45]。
天衣无缝。
一个完美到令人齿冷的闭环。
可谁都知道,这是假的。
那失踪的三十万石官粮,足以让整个二皇子派系在来年的朝堂上,挺直腰杆说话。
太子殿下,唐景承,就坐在他对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眉头微蹙。他身上的压力,像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纱,笼罩着整个书房,压得崔元珏喘不过气来。
崔元珏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今年二十,状元及第,入翰林,被钦点为太子伴读。他是崔家的嫡长子,是京城所有同龄人羡慕嫉妒的对象。他本该是天之骄子,是前途无量的东宫新锐 [46]。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一个连案卷都看不明白的,无能的,可悲的废物 [31]。
太子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是给他一个在东宫真正立足的机会。
而他,却让太子失望了。
他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想提出哪怕一个不那么愚蠢的建议。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珏。”
太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却透着一丝不易察rayed的疲惫。
“此事,不急。你先回府吧,仔细想想,或许能有新的头绪。”
这是体谅。
但在崔元珏听来,这比任何一句责备,都更让他感到羞辱。
他行尸走肉般地走出东宫,秋日的冷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凉意。
他只觉得,心里那团火,快要把他烧成灰了。
……
回到崔府时,夜已经深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份誊抄回来的案卷,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以为是送宵夜的丫鬟,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出去!”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离开。
一股熟悉的,混着淡淡花草香和一点点墨水味道的气息,飘了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
是崔云姝。
他的四妹。
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庞。
“二哥。”
她叫他。
“你怎么来了?”崔元珏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看穿窘迫后的恼怒。
崔云姝没有回答,她走到桌案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了那份让他头疼欲裂的案卷上。
“这是什么?”
“活动经费。”她说 。
崔元珏一愣,打开锦囊。
不是银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金叶子。晃得他眼睛疼。
“你……”
“东宫的日子,不好过吧。”崔云姝的目光,落在那份案卷上,“迎来送往,打点关系,上下疏通,处处都要花钱。二哥你性子直,不屑于此,但水至清则无鱼。”
崔元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最隐秘的,最不愿承认的困境,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我不要你的钱。”他把锦囊推了回去,声音生硬。
崔云姝没有去接。
她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份案卷。
“漕运的案子,查不下去?”
崔元珏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很难猜吗?”崔云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皇子做事,向来喜欢从根上烂起。扬州盐运使,是他的人。漕运总督,是他舅舅的小舅子。三十万石粮食,从水路运走,动静太大。但如果,是就地消化呢?”
崔元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查账本,查人证,都是下策。”崔云姝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案子最坚硬的外壳,“二哥,你派人去查查,扬州最大的那几家粮商,最近三个月,是不是换了东家。再查查,那位暴毙的押运官,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是不是在京城最好的地段,新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
“还有,别盯着粮食。去查盐。查扬州盐场最近一批官盐的去向。看看有没有一大批盐,被运往了根本不产粮的,山里的卫所。”
崔元珏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黑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
她说的每一个点,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中的迷雾。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事,卷宗上一个字都没提!她甚至没出过府门!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
这是……妖术。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崔云姝却像是没看见他的震惊,她只是把那个装满金叶子的锦囊,又往前推了推。
“二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钱,只是工具。用它,去撬动那些比你官大,比你资历老的人的嘴。用它,去让那些替你跑腿办事的人,更尽心。”
“你记住,你在东宫,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整个崔家。你站得越稳,我们崔家,就越安全。”
她说完,便转身,提着那盏小灯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
崔元珏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书房里。
许久。
许久。
他缓缓地,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锦囊。
入手,是冰冷的,沉甸甸的。
像他此刻的心情。
……
议事厅。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关于《公司章程》的最后一场博弈,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
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已谈妥,只剩下最核心的一条,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梗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经营权。
“岂有此理!”户部尚书张格,那张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皇家公司,岂能由一姓之家,独揽大权十年之久?这与把国库直接交给崔家,有何区别?臣,坚决反对!”
二皇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崔温站在大厅中央,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审视,贪婪,和敌意的目光。他像一个被推上斗兽场的角斗士,而他的武器,只有女儿昨夜塞给他的,那几句轻飘飘的话。
“崔侍郎,”太子看着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压力,“十年之期,确实……长了些。不如,改为三年一议,如何?”
这是妥协。
也是试探。
崔温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女儿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和她说的那句话。
“爹,他们要的,是看得见的,安稳的利润。而我们要的,是看不见的,绝对的时间。”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釜沉舟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诸位大人。”
“十年,一日都不能少!”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崔家会退让,会妥协。没人想到,他们会在这一点上,如此强硬。
“崔温!你放肆!”张格怒斥道。
崔温没有理他,他的目光,直视着龙椅的方向,虽然那里空无一人,但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崔家,可以不要利润!”
他抛出了第一颗炸弹。
“章程里写的三成,我们可以不要!我们只要……半成!作为崔家上下数千口人的嚼用,足矣!”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要钱?
只要权?
这崔家,图什么?
崔温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紧接着,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王牌。
“不仅如此!我崔家,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厅,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若十年之内,‘皇家海洋贸易公司’,不能为我大秦,带来累计纯利……白银五千万两!”
“我崔家上下,愿将所有家产悉数充公!我崔温,更是愿提头来见!!”
轰——
整个议事厅,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五千万两!
那是什么概念?那几乎是大秦国库五年的收入!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看着崔温,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的赌局!
用整个家族的性命和百年的基业,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天文数字般的未来!
然而,疯狂之后,是无法抑制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贪婪。
五千万两……
如果……
如果是真的呢?
那半成的利润,都足以让他们成为富可敌国的存在!
没有人再说话了。
没有人再反对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被这个巨大的,用崔家性命做抵押的饼,砸晕了。
……
当崔温踉踉跄跄地走出议事厅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成了。
章程,通过了 。
同一时间。
东宫。
崔元珏将一份详细的,关于漕运贪腐案的调查报告,和追回的三十万两赃银的银票,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看着那份报告,看着上面清晰地勾勒出的,二皇子党羽的脉络,和那个堪称神来之笔的,既能追回赃款,又能敲山震虎,还不会引发剧烈党争的解决方案。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的年轻人,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倚重。
“元珏,孤……没有看错你。”
崔元珏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成功了。
他为家族,为自己,赢得了太子最宝贵的信任 。
他走出东宫,秋日的阳光,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