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天是最难熬的日子,两人的眼睛里仿佛时刻能迸出火星子,肢体碰撞的下一秒就会导致剑拔弩张,他们都控制着没有立刻爆发。只是,积压的情绪越来越多,他们最终还是忍不住缠打在一起,然后被迫一起收拾残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芥川和敦陆陆续续完成了很多任务,杀死了不少太宰让他们杀死的敌人,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开始向着合格的搭档发展。最初泾渭分明的界限,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开始变得模糊。或是某次任务归来,极度疲惫的敦不小心躺错了床铺,而同样筋疲力尽的芥川只是皱了皱眉,竟没有立刻将他掀下去。又或是某个深夜,芥川咳得撕心裂肺时,会发现一杯水已经无声放在了他习惯伸手可及的位置。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们的关系却仍旧算不得亲近。就算在战斗中拥有远超常人的默契,私下里依旧很少交谈,必要的沟通也多是简洁冰冷的指令或信息交换,还有几乎千篇一律的互相嫌弃。
“闭嘴,人虎。”
“别碍事。”
“离我远点,否则连你一起咬碎。”
“你才是吧,离我远一点!别逊到被抓,还要我去救你!”
当然,这些对话并不总是充满敌意,有时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芥川曾问过太宰为什么致力于把他和敦凑成搭档,为什么要逼他们住在一起。
“讨厌是一种情绪,而情绪会影响判断。”太宰治的声音很平静,“你视敦为障碍,一心只想清除,却忽略了他的特质。而敦君,也因为警惕你的杀意,所以每一次反应都源自求生本能,反而从没真正思考过怎么和你共存,以及配合。这就是我要你们住在一起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要把你们凑成搭档……大概是因为我见过你们成为搭档的样子吧。”
当时芥川没能理解这句话,只以为是太宰又一次高深莫测的预言。
太宰是他见过的人中最神秘也最可怕的存在。在异能者的世界里,力量是绝对的通行证,而太宰治的力量,却并不在仅仅于他那能无效化一切异能的人间失格,尽管那本身已经是一种近乎无解的可怕力量。太宰治的可怕,在于他深不可测的智谋,和仿佛上帝一样洞悉人心与命运轨迹的视角。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往往在很久之后,就会显现惊人的预见性,好像他早已提前看透了一切。
芥川曾亲眼见过,一个在欧洲叱咤风云多年的顶尖异能者,在太宰治面前,从最初的傲慢不屑,到惊疑不定,最终彻底崩溃。太宰治甚至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问话,几份恰到好处泄露出去的情报,便让那个男人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彻底瓦解,众叛亲离。最后,那个男人杀死了前来解救他的同事,在绝望中自尽。而太宰只是远远看着,眼神平静得好像不是目睹一个人的死,而是在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实验。
那是第一次,在太宰治面前,他这把自诩锋利的刀,清晰地见识到握刀之人的可怕。
那些黑手党的头目,哪怕是那些大人物,恐怕在太宰治面前都会心底发怵。因为无论他们怎么强撑,他们的力量与权力终究依附于他们身后的组织,他们的恶是群体性的,是体系的一部分。就像是盘踞在蛛网上的蜘蛛,看似可怕,但是其边界清晰可见,恐怖有个阈值。
而太宰治,他本身就是深渊。
他的可怕不在于他能让你死得多惨烈,而在于他能让你在死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一切,是如何被轻易解构、玩弄的。力量,权势,信念……,所以你在意的东西,都会成为他攻击你的把柄。芥川确信,如果太宰治愿意,他绝对能轻松屹立于世界的顶峰,成为比那些大人物更令人战栗的存在。
而作为太宰治敌人最不幸的,就是成为太宰治的敌人。
只是太宰的敌人具体是谁,又是因何结仇,太宰治并未主动提及,芥川也绝不会开口询问。于他而言,原因并不重要。无处可去,满心荒芜,被太宰治带回,不再像野狗一样漫无目的游荡,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替太宰治杀人,这是他被赋予的意义。尽管这个意义是太宰治强加给他的,但没关系,限定对象的杀戮,代替了之前出于本能的宣泄,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而与芥川不一样,中岛敦对太宰治的观感截然不同,即使被当做杀人的武器,知道自己只是对方的棋子,他对太宰却仍抱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就像是孩子天然信赖并崇拜父亲那样。明明连对野猫野狗都会心软投喂,看到乞丐会悄悄放下钱包的敦,却在面对太宰治下达的,那些需要夺走人生命的指令时,从未迟疑过。
他会把太宰治的目标自动归类为“该死之人”,将每一次的杀戮理解为必要的清除。太宰治的意愿已经凌驾于他个人的道德感之上。不在任务名单上的人,哪怕那人是要来杀死他的杀手,他也能毫无芥蒂地放过对方,甚至可能在杀手重伤倒地时,善心大发地将对方送进医院救治。就像是面对前来灭杀他的泉镜花,即便被狠狠捅穿了胸膛,中岛敦却还是救下了即将被芥川杀死的她。这种行为对芥川而言简直不可理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但敦的逻辑自成一派:她不是太宰先生要杀的人,就可以不杀。他把暴力精准框定在太宰划出的范围内,明明是个刽子手,却还坚守着奇怪的原则。而对于那些被太宰治下达了死亡通知的人,即便那人如何苦苦哀求,中岛敦也不会有丝毫迟疑。这种近乎偏执的守序行为,使得有些时候敦比芥川看上去还要冷酷。
这大概是因为,在他简单的逻辑里,世界上的人被分类为太宰治,太宰治在意的人,太宰治要杀的人,普通人,至于芥川,芥川属于另一类不好归类的人。
芥川鄙夷他这么粗暴简陋的区分方法,但他并不会对此多说什么,因为相对于敦,他的分类更加简单粗暴,世界上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都被他粗暴地划分为了活人和死人。至于敦,芥川暂时还没把他当做独立的人。
芥川和敦曾经就此展开过对话,在敦的刻意为之和芥川的默许下,放跑了泉镜花之后,两人突然就为这件事展开了讨论。芥川嘲讽敦又一次做出了无用的事,并说镜花是港口黑手党的杀手,放走她只会暴露他们的信息,帮助异能特务科和武装侦探社他们更快锁定他们和太宰治的身份。
敦沉默了一会,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那芥川你呢?你又为什么要放她走?”
以当时的情况,如果芥川铁了心要夺走泉镜花的性命,即便是有敦的回护,泉镜花也不可能活着离开。因为中岛敦绝不可能违背太宰治的命令,所以绝不可能为了镜花和作为搭档的芥川以命相搏。
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女孩?
芥川其实可以不回答的,但他那天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有一个妹妹……”
“我曾经有一个妹妹……”
芥川神情恍惚地说起他和银的往事,从他们相依为命到银活活死在他面前。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银的存在,那些深埋的过往却好像从未随着时间淡去,清晰得彻底。
他描述了贫民窟永远饥饿的冬天,为了两块发霉的面包和人打得头破血流,描述了妹妹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了他人生的第一支钢笔,描述他总是给妹妹扎头发,手腕上经常套着五颜六色的发圈……他从没说过那么多话,所以叙述总是颠三倒四,缺乏细节,偏偏痛苦贯穿始终。
“银死的时候十四岁,和她差不多大。”
芥川没有描述银具体是怎么死去的,可敦还是被那份情绪渲染得说不出话。
大概痛苦和倾诉欲都是会传染的,敦也对芥川讲起自己在孤儿院的过去。讲他在那里总是吃不饱,总是被讨厌,被体罚,被虐待,铁钉钉穿脚掌的滋味,手指头被折断又重新长好的滋味,饥饿的滋味,寒冷的滋味……他描述着带有鲜艳彩绘玻璃的教堂,阴暗逼仄的禁闭室,四处都是石壁的地下室,描述着冬天被剥光衣服浇着冷水,在院子里罚站到几乎被冻僵,牙齿被揍到几乎断掉,指甲被掀翻,着脑神经被烧断,肌肉纤维绽开,血管被撕裂……
他没有像芥川那样提到某个具体关爱他的人,因为在孤儿院的记忆里,一片灰暗,找不到丝毫暖色。唯一称得上特别的际遇,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太宰治。
那时他刚刚惩罚结束,一天没有吃饭,在路上捡到了一片装着粉色药片的铁箔片,误以为那是能直接治病的药就全部吞了进去。小孩子哪里知道药不可以乱吃的道理,只是觉得不舒服了,药通通都能治好,也许连饥饿也能被治好,于是全部吃了下去。可是他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健胃消食片,更不知道空着肚子大量服用这种药片,只会让胃酸加倍分泌,灼烧空荡荡的胃壁,带来远胜饥饿的痛楚。更可怕的是他吃药的画面被几个小孩子告到了职员们那里,他们认定他偷了东西,将他又关回了那个专门用于惩罚坏孩子的禁闭室。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药效发作的时候,敦已经疼得快要死过去了,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又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反复切割,肠子搅在一起,内脏也搅在一起,疼啊,疼得他好像死去活来了无数遍,汗水几乎瞬间就浸透了他的衣服,偏偏意识无比清晰。他蜷在地板上,身体因为剧痛而阵阵痉挛,不断地哀求,求饶,可是谁也没听见,谁也没搭理他。
我会就这么死了吗?
我不想死啊……救救我!求求你们了,我真的好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吃那个药的,我错了……我好痛啊……谁来救救我……好疼,好疼啊……
那时他已经被饿疯了,快被饿死了,饿得去啃自己的手腕,饿得骨头都被啃了出来……可是还是好饿,又饿又疼,他几乎以为他即将被饿死被痛死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他的意识明明已经模糊不清了,可奇异的是,偏偏能精准地听到那个人的话。他听到那个人喊他的名字,听到那个人跟他说要带他走的话,模糊不清的意识里,好像记得有谁温柔地背起了他,然后走出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禁闭室。
明明已经痛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敦却还是用气若游丝的力气问:“您刚刚说要带我走,是真的吗?”
“是真的。”来人说。
“为什么……”
敦不理解,他好像不明白命运为什么突然眷顾了他,明明在此之前,他也祈求过无数次,希望会有人来拯救他,有人能带他走出孤儿院,可是当这种事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反而不信了。
“因为我需要你。”他听见来人没有任何迟疑的声音,“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复仇,你可能会被迫学会杀人,犯罪,变成你想象中的坏孩子,但是你不会再被欺负,不会再挨饿,不会有人把你扔在禁闭室不管……”
“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所孤儿院不需要你这种垃圾。】
【你随便死在哪个荒郊野外才是对这个世界做贡献。】
【全天下都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没有任何人需要你,你就是垃圾。】
【滚出去!你这个废物!】
院长的吼声好像还在耳朵里撞,职员踢他时的鞋尖好像还抵在后背,孩子们嘲笑他的声音也那么清晰,那些从他记事起就萦绕在耳边的话依旧那么糟糕,可是耳边又清清楚楚地响着“我需要你”这几个字。
敦没发出声音,眼泪却突然砸在太宰风衣的后襟上,一点,又一点,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也能被人需要吗?
原来我不是垃圾吗?
“呜……呜啊——!”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顺着眼泪倾泻而出,他像是终于找到大人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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