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嘴刚张开,程晋便径直从他身前走过,半点没停留,只余下一阵清风吹过,以及冷脸抱胸同样一头雾水的赤璋。
两人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点疑惑来,没敢多话,拔脚跟在程晋身后,往前走了数十丈后,只见程晋停留在了一家花铺前。
铺子不甚大,陈设布置却极好,里外摆了数十盆花草,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丝毫不显得拥挤狭窄,便是连花色搭配都十分有巧思,一簇簇凑拢成堆给人春意盎然之感。
程晋睨了顺和一眼制止他出声,抬脚就踏入铺中,柜台后修剪盆景的伙计急忙擦了下手绕出来,视线已经在程晋衣袍上扫了三四遍,满脸堆笑:“客官可是要买盆景?刚巧花农送来了一盆胜娇容②,乃是牡丹名品,极为难寻,等闲人轻易不得见。”
再难寻的东西到了皇家也不是什么名贵物,何况于富有四海的程晋而言。
然而出乎赤璋二人意料的是,程晋仿佛真对伙计口中的牡丹起了心,示意伙计将盆景搬出来后就在铺中四处走动打量,平日里送都不会送到他眼前的凡花此刻也成了无上珍品。
顺和暗自纳罕:前几日昌宁长公主还说要将园中牡丹送几盆给陛下,其中不乏金玉交辉软瓣银红等等神品,陛下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直接拒了,今儿怎么欣赏起这些来了?莫不是真有什么动人之处他肉眼凡胎没发现不成?
这么想着他一双眼都落在周围的牡丹花上,直把眼睛看得发酸泛红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仔细些,别磕碰到了。”里间忽然传出女子叮嘱的声音,还不待外边主仆几人反应,银钿便掀了布帘,一袭鹅黄的沈青云从中慢步而出。
她身后两个女婢手中抬着的,正是一枝独艳夺人心目的胜娇容。
“是谁要——”沈青云脸上的笑意在看见程晋时一点点褪去,程晋的视线也自然而然从牡丹移到她身上,铺子内外一时静默无声,气氛俨然,唯有不清楚底细的伙计带着笑从里边小跑出来。
“就是这位客官要的,客官您瞧瞧,正是开得极艳的时候。”
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劲,伙计的声音也越说越低,直到最后敛声屏气,头都不敢抬起来。
沈青云深吸了一口气,示意碧珀玉珞将牡丹抬回去,又朝着金穗看了眼,亲自掀起布帘:“不知道是您过来,底下人没规矩失了礼数,还请您先上座,赏光喝一口茶吧。”
程晋从她脸上移开眼,轻嗯了声:“来得突然,不必请罪,那盆牡丹让人包起来吧,顺和。”
顺和诶了声,拉着伙计就往一边去了,碧珀玉珞左右瞧瞧,又见自家娘子没反对,低着头抬着牡丹也跟过去了。
程晋好整以暇地坐在铺子后的方寸小院里,地上四周同样摆满了姹紫嫣红的牡丹芍药,芳香扑鼻,他抬眸看了眼正从容不迫煮茶的沈青云,眼底隐隐藏着一抹笑。
“你开的铺子?”
沈青云沏茶的手一顿,边递给程晋一盏边道:“妾爹娘开的,今日无事过来瞧瞧,不想得幸遇见了陛下。”
“不错。”程晋喝了口茶,忽然道。
也不知他究竟说的是茶水不错,还是花铺不错,沈青云不敢也不愿多问,她嫁入襄王府四年,每年都要跟随婆母大嫂进宫赴宴,自然也见过这位陛下许多次,然而多是隔着高台大案,话也不曾说过两句,如此之近的距离还是头一回。
空气再一次凝滞下来。
程晋摩挲着白瓷茶盏,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沈青云低垂的眉眼,沸腾的水汽氤氲,竟在一瞬间模糊了他的眼睛。
灼灼目光落在身上,沈青云自然不是一无所觉,然而凭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半点与这位圣上的瓜葛,寻常宫宴他们之间隔着二三十个皇室宗亲,他一抬头就是齐刷刷的脑袋,而她一抬头周围全是不大喜欢自己的人,着实沾不上边。
程晋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指尖泛白,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趋近于平淡,呼吸也变得和缓。
“铺子的花不错,宫里花房都不如,改日该叫内侍从你家采买才是。”
“陛下谬赞了,花房培育出来的品种各有千秋,岂是寻常能及。便是上回昌宁殿下的春宴之上也有许多珍品,方才那盆胜娇容若是放置其中也不过尔尔。”
程晋垂眸,看着杯中茶汤漫不经心道:“是吗?上回我也去了昌宁的宴会,牡丹的确不错,倒是没看见你。”
沈青云抿唇笑了笑:“府中有事,所以先行告退了,不想陛下也在,倒是妾无福。”
程晋抬眼,视线再一次跃到她衣裙珠钗之上,倏地笑了笑。
“宫中还有折子要批,先回了,郡王妃,不必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