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惺忽然想起这几年程晋的异常之处,他与钟策都是程晋的伴读,从小跟在他身边跑前跑后,说句大逆不道的,哪怕是驾崩的先帝和当今太后都没他二人了解程晋秉性。
程晋这人从小就不信神佛之说,当初和潞王争夺皇位时七皇子去世,钦天监说有大灾,朝野众说纷纭,他都没信分毫。后来李德妃伤心欲绝之下整日吃斋念佛,要求已经登基的程晋追封七皇子为赵王不说,恨不得整个后廷都跟着吃素,但当时的陛下却断然回绝,将小佛堂毁了大半用以告诫太后,谁知道转头,登基的第二年末,这人就突然开始信佛了。
有时候梁惺都快觉得这世上真有神佛了。
他们二人百思不得其解,私底下问过数次,都没得到回答,直到今日,梁惺才逐渐摸出点门道来。
“我也没听说,一会儿回去后,你谨慎点说话,要是惹恼了陛下,我可不救你。”
钟策连连点头,抹了把脸将震惊之色消去,心情恢复平静后才回去方才的雅间,结果就只看见笑呵呵的赤璋待在屋内。
“下雨了,陛下就先回了,让小的留下告诉两位郎君自便。”
梁惺这才注意到,方才的晴空万里,此时已经变成了乌云密布,急雨如箭,偶尔还能听到远处天边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他原本想喊着钟策各回各家,却见人走到窗边八仙桌旁,往楼下一看,顿时瞪大眼睛,急忙冲他招手。
梁惺若有所悟,快步来到窗边,果不其然就见方才一身正气的陛下正撑着伞慢悠悠走到织金阁前。
他哑然,半晌后才找回声音,看向老实敦厚的赤璋,指了指下面:“你知道吗?”
赤璋仍旧呵呵笑:“梁郎中在问什么,小的不清楚。”
“陛下去了对面。”
“那是陛下的事,随意窥伺帝踪乃是大罪,小的不敢僭越。”
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来什么,梁惺也没打算继续白费功夫,走是暂时不能走了,陛下还在对面,万一这会儿出去撞见了怎么说,教郡王妃误会了不打紧,让陛下不开心了才大事。
沈青云堪堪挑了三四根簪子,就见外面疾风骤雨浇头而来,街上行人几息间就抱着头跑了个精光,轰隆雷鸣响彻在天边,她心里微惊,看了眼铺子外。
掌柜的察颜观色,忙道:“小的方才就让伙计将您的马车牵进后院了,车夫也在那处歇脚。”
沈青云嗯了声,又让几个丫头过来挑东西,“簪子耳坠,绒花手镯,且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金穗迟迟未动,一双眼紧盯着门口,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青云还没注意到那边动静,有着一双利眼的伙计已经朝着这个打伞的年轻男人走了过去,“郎君快进来坐,您想买些什么,小的给您端来。”
“娘子,娘子!”金穗小幅度挪着步子靠近,轻扯了下沈青云袖子,眼神示意她赶紧看门口。
沈青云不以为意,随意扫了一眼,就见程晋把伞递给小二,似乎很是惊讶的朝着她这面看了眼,微微颔首。
“陛,”沈青云急忙起身,刚吐出一个字程晋就摆了摆手,她连忙吞下后话,让开位置,“您坐。”
一旁的掌柜左看看右看看,猛然反应过来这必然是比沈青云身份还要高的人,能比郡王妃还厉害的有谁,只能是那几个王爷了呗,听说当今陛下有六七个兄弟,就不知这是哪一个了。
他一张脸笑开了花,赶走预备上前伺候的伙计,自己顶了上去,用袖子亲自擦了凳子和桌面,小心翼翼把人迎入座。
程晋面色不显,让沈青云先坐了,这才坐在她对面。
“出来给母亲妹妹买东西,不想恰逢大雨,打搅郡王妃了。”
沈青云笑容僵硬,干笑了两声:“您客气了,是想买些什么,不知道,”她停了一瞬,“我能不能帮到您?”
“前些时候和母亲吵了一架,她至今还在生我的气,就想出来买些她喜欢的东西,好歹消消气,倒不拘泥什么。”
程晋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再一次拒绝了李太后的提议,并且在她准备先斩后奏把李家娘子册立成妃的时候翻了脸,李家女被送出宫,李家父兄也被申饬敲打停职,李太后觉得程晋是在故意羞辱打她的脸,因此已经闭宫不出好几日了。
沈青云哦哦两声:“那倒是刚巧可以挑些首饰钗环,说不得她老人家看见这些明白了您的孝心,也就气消了。”
程晋一笑:“我对这些素无研究,辨不出好坏优劣,不知郡王妃有没有闲暇,帮我挑挑,解一解我的难。”
沈青云纵使如坐针毡,也不敢断然回绝程晋的话,而且她即使想要立刻回府,外面的瓢泼大雨也阻挡了她的路。
不多时,掌柜的捧来琳琅满目的金玉首饰,满满当当摆了整个八仙桌还不足够,金穗等人看得眼花缭乱,却见掌柜那边还在吩咐伙计去库房里挑贵重首饰来,几乎是要搬空库房的模样了。
程晋看见东西时不为所动,只在看向沈青云时笑了笑:“劳烦郡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