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年前的中秋，沈青云第一次用弋阳郡王妃的身份出席皇家宴会，也是程晋登基改元后举办的第一次宫宴。

彼时李太后和宗室朝臣都在要求他立后，送来的画像堆了一摞又一摞，上至宗亲高门，下至新贵外戚，无不盯着他后宫空缺。程晋厌恶又排斥，但因为才登基，还有潞王虎视眈眈，行事并不如现在干脆利落，只借着要给先帝守孝的由头拖了又拖。

沈青云来的低调，安静坐在襄王府众人中沉默喝茶，偶尔同身旁的张簇月搭两句话，便不时将目光落在席上。

程晋看着满堂觥筹交错心下只觉无趣，草草喝了两盏酒就欲装醉回宫，顺和许是察觉到他的心思，秉着解闷的意图指向了沈青云的方向。

“听说那就是襄王府上的郡王妃，之前郡王还特特进宫和您谢恩，要不是如此，只怕襄王妃要棒打鸳鸯了。”

程晋暗地里嗤笑程翊沉溺儿女情长不堪大用，跪在殿外几个时辰居然只是为了一介女子，随手许出去的赐婚旨意也是看在他没掺和进皇家的烂事里，既想做富贵闲人，他也乐得成全。

然而所有的念头在看见沈青云时都如浮云般溃散远去。

宫室的灯火再璀璨，中秋的月色再皎洁，也抵不过她低头时微翘的嘴角、抬头时轻弯的眼眸。

程晋摸着自己的胸口，脑海里一团乱麻，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令他当晚彻夜难眠。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第二次第三次在宫里看见沈青云，他才终于明悟那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着沈父杜若的面，他省去了许多细节内容，两人的初见成了平淡无奇的过程，其后两年也一语带过，而今春在昌宁府中后花园的那一次则被他渲染成浓墨重彩的一笔，一直到中秋发现程翊和冯女的关系为止。

沈父两人还是头一回知道沈青云和离的内情，他们只以为是王府着急子嗣想要纳妾，自家女儿眼里揉不得沙，所以愤而离开，谁成想竟是程翊先起了二心，那等人家的女孩儿岂会愿意做妾？

“简直是欺人太甚！”沈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他，他居然有了二心！”

杜若也拧了眉：“亏得他从前来我跟前说得千好万好，谁知也是混账不着调的，我本以为是他父母强横春官不愿受气才执意要和离，原来竟是他没担当！”

“原来伯父伯母还不知道这事吗？”程晋吃惊，说着又心疼起来：“许是春官怕您二位担心，再者不论是我那叔父婶婶的意思，还是仲甫自己的想法，都是辜负了春官。”

沈父经由这话又猛地想起眼前人的身份来，登时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也是王爷，比程翊那什么郡王还要厉害些，你和春官要真成了婚，不会也发生这种事吧？”

程晋含笑：“仲甫年轻禁不住诱惑，且不敢违抗父母；但我父亲早丧，母亲如今忙着照顾幼弟的孩子，其余几个兄弟也各自成家有了儿女，并无什么旁的阻碍。”

杜若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但仍旧有些担心，她端着茶杯沉吟片刻，见丈夫不知琢磨什么没别的话要问，索性开口道。

“你也知道春官和那人成婚四载，都没有一儿半女，将来你们要是也——”

话还未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吉利，强行把后几个字咽了下去，只是眉宇间愁意更甚，虽然她并不觉得女儿身体有什么毛病，但夫妻若是一直没孩子，那骂名几乎都是往女方头上堆，有程翊这个前车之鉴在，她不得不多想。

程晋却并不当做一回事：“有也好，没有也罢，都是个人缘法，许是我命中注定，和春官无甚干系。”

杜若诧异地看向他，没说好与不好，经过程翊这遭，再有之前沈青云和她聊天时说的话，让她对男人口中的承诺誓言都不敢轻信。

倒是沈父半天下来心中极为满意，脸色也较刚开始缓和许多，但碍于妻女想法不敢明目张胆的表示，因此听到这里忙咳了声。

“春官这丫头领着冬官去哪儿了，怎么还不见回来？我出去找找。”

程晋顺势起身：“伯父，我去吧。”

沈父啊了声，又被身边妻子扯了下衣角，忙不迭点头：“也好，就是怕你不认识咱们这巷子里外的路，绕得很。”

杜若急忙拍了他一下，提醒道：“方才邱家的三姐儿回来了，春官说去瞧瞧她，你忘了？就在咱们左边过去的第六家。”

程晋瞬间明白未来岳母的用意，掩下嘴角的笑，温声道：“那我过去看看，顺便留两个人在门口守着，要是错过了春官回来也有人去给我报信。”

安福顺和自然是不跟着出门的，他们两人擅察言观色，行事圆滑说话玲珑，专程陪同沈父杜若在家里做事帮忙最合适不过，适当时候还能说两句好话打消两人心中的忧虑。

这边厢沈青云见了邱妙淑，自打送去两个恶婆子之后她就没再管，能借势立得起来拿捏住罗家人就是邱妙淑的本事，要是还立不起来被罗家人磋磨，那沈青云也没了法子。

今日一见，邱妙淑的气色比从前好上三分，圆圆身上穿了不见补丁的新衣，姓鲁的婆子也跟在她身边来了娘家。

沈青云暗暗点头，笑着挽住邱妙淑的手臂坐下：“我只当你初二才回来，还寻思找个时候去罗家看看你，不想今日就见着了。”

金穗银钿齐刷刷上前，一人抱圆圆递红封一人拉鲁婆子说话。

邱妙淑抿着唇笑：“还是多亏了你。”

自从房鲁两个婆子在罗家住下后，罗家人的日子便如水深火热般，热水烧的不及时要挨骂，饭菜做的不好吃要挨骂，院子没扫干净还是要挨骂，半个月下来上上下下一家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