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者静静等待着下文。
见伊戈尔良久无言,库茹盖特将双手交叠在胸前,身躯向后微微靠向椅背。
余留下那一点可怜的耐心正慢慢消耗,他开口道:“难道,无论是远东秋明州的油田,还是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港口……这些都不够,你都不喜欢,或者你有别的需求?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
不到一分钟,库茹盖特便听到孩子迟滞的歉语,以及不容转圜的拒绝。
“我不能答应您。”
“我不会和纳塔利订婚。”
“不会,还是不能?”他反问,却没有给予回答的权力。
“我知道你不喜欢科斯坚科家的纳塔利,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一厢情愿的事情?”
出于厌屋及乌和迁怒的本性,库茹盖特很自然地说:“我也不喜欢纳塔利。等你和那个孩子结婚了,我希望你们一直待在莫斯科,你可以偶尔回来见我,至于纳塔利,除了弥撒仪式这类重要场合外都不要带她回来。”
“但我希望你们有个孩子,孩子能增进婚姻的稳固性,财富更需要下一代传递。”
这句生硬的建议来得猝不及防,站在书桌前翻看协议的伊戈尔愣怔了一下。
提到孩子,库茹盖特不得不承认养育孩子是一件费心费力的难事。
不过在养孩子这些方面,库茹盖特认为自己简直比叶甫根尼高明上百倍,叶甫根尼养育子女的方法很奇特,不保护也不干预,时常采取漠视态度,偏好把养女丢到一个脱离视野之外的地方独自成长。
其实,在库茹盖特看来,叶甫根尼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无耻的废物,正如当年,他亲手把玛丽娜推到自己眼前一样。
“熟悉是一件好事情,至少我们不用再花费时间去了解未知。”库茹盖特看着他,厉声提醒:“不要忘记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他倾尽资源托举孩子,只差那么最后一点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了,他想为家族的未来铺垫好道路,任何威胁到结果的事情都不该存在。
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吗?如果让库茹盖特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会说,能。时间的确能改变一个人。
从去年冬天的弥撒仪式到今年夏天的生日宴,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伊戈尔没有在必要的事情上多放心思,脾气倒是倔起来了,行事让人捉摸不透,先是不明所以地带着一个亚洲人搅乱生日宴,后又违背一年前应允过的承诺——他会无条件听从任何关于婚姻的安排。
前不久,库茹盖特刚得知孩子在莫斯科和中国分别购置了新房产,与往日低调的行为相比,这次出手得相当阔绰,所花费的卢布称得上实现了新突破。
他不干预后辈在物质层面的挥霍无度,对他们的行为通通持以纵容态度,他认为对欲望给予适当的满足能滋长出更贪婪的渴求,它能驱使追随者追名逐利,他们会为了达到目的做出改变。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库茹盖特要求伊戈尔下个月不许回家,导致伊戈尔和纳塔利下个月的见面直接提前到了第二天,这让伊戈尔的计划和设想通通作废。
他对纳塔利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她很割裂,热情纯真与冷漠利己并存着,对养父叶甫根尼存在着近乎神化的崇拜主义。
整宿的失眠让神经处于一个紧绷的边缘,他感到疲惫,不愿再思考纳塔利的事情。
如此渴望着呼吸到户外的新鲜空气,迫切希望着夏日的黑夜能漫长一些,漫长到足以抵消失眠带来的虚无。
伊戈尔刚走出书房,却看到了站在廊道旁的阿列克谢。
“老板。”
阿列克谢挡住了他的去路,步步紧逼,伊戈尔感到无奈且头疼。
“不要跟着我。”他回应的语气很冷,透出几分厌烦。
阿列克谢没有让步,反倒不依不饶地继续阻拦,“老板,俱乐部那边出事了。”
困意使人心生倦怠,伊戈尔原本不想理会这件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直到阿列克谢开始播放起那段实时录制的视频。
有人在那家私人俱乐部闹事,差点酿成血案。
在晃动的镜头里,闹事者们的脸孔并不陌生,他们身份显赫,家资颇丰,借着酒精刺激出言挑衅起另几位俱乐部的常客,还出手打伤了明面上俱乐部的所有者。
显然,这群肆无忌惮的纨绔子弟根本不畏惧任何人,举手投足间仍流露着没有被世俗磨灭的年轻气盛。
……
时隔多日,伊戈尔再度踏进了那座私人俱乐部。头顶的灯光似乎过度刺眼,刺眼到虚幻浮华,恍惚之中,给人一种为光线所笼罩的束缚感。
室内的大部分人都被骚动吸引,聚集在发生混乱的舞池中央,等待着好戏开场。
他不喜欢这一切,不明白这群人到底在喧嚷些什么。
俱乐部保镖将闹事者们死死摁在舞池的地板上,等到他们看清来者的面目时,神色里闪过几分错愕。
其中一个闹事者直呼其名:“伊戈尔?怎么会是你?”
和公共场合里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他一反印象里从容自若、冷静自持的模样,整个人背对着头顶的光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大面积的灰色阴影遮挡住了他的半张脸,而在眼睑下方,泛着长期存在的浅色乌青,它为这张面孔增添了几分诡异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