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深处,夜雾弥漫,将血腥气搅得愈发粘稠沉闷。
“将军,前锋探报说,北狄人把主力都压在了西侧隘口,咱们绕道的消息怕是走漏了。”石磪的声音在雾里打了个旋,“这落鹰涧地形复杂,雾又这么大,要是中了埋伏....”
庄丞允抬眼,望向被夜雾啃噬得只剩轮廓的涧谷两侧峭壁,周围很冷,全然不像是刚入秋的样子。
“暹罗人素来骄横,料定咱们不敢走落鹰涧这条险路。他们在西侧摆开架势,是想逼我们与其正面硬碰,可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抬手,指向涧谷深处那片更浓的雾障:“落鹰涧最险的不是地形,是人心。石磪,你带三百轻骑,从东侧崖壁的暗径绕过去,把他们留在隘口的旗幡全烧了,制造我们仍在强攻的假象。”
“那您呢?”石磪惊道。
“我带亲卫营从主涧道穿过去,直插他们后方辎重营。”
庄丞允的目光锐利如鹰,“他们会以为我们怕了雾天,正好利用这雾气,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军令如山,石磪再无异议,领命便要转身。庄丞允却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记住,沿途若有任何关于‘余先生’的流言,一概压下,不许传到他耳朵里。”
石磪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亲卫营的甲胄摩擦声在雾里被衬得格外清晰,庄丞允率先策马踏入野马坡地带。
余阑聪明,秦霄那套“偏营”的说辞未必能瞒多久,可他必须走这一趟。拉卓乌这次,成败在此一举。
若赢了,那便是赢了;若输了,可能还会有后患。
雾气越来越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连马蹄踩在湿滑石地上的声响都变得诡异起来。庄丞允忽然抬手示意停步,亲卫营瞬间戒备,利刃出鞘的寒芒在雾里闪了闪。
“有血腥味。”他低声道,同时敏锐地捕捉到右侧崖壁后传来的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什么人?!”亲卫统领低喝一声。
崖壁后沉默片刻,忽然传来一阵粗嘎的笑:“庄将军果然好耳目,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咱们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从雾里猛地窜出,手中弯刀带着腥风直扑过来。
这些人并不多,大概有八成在另一边。
拉卓乌的杀招,并非来自于两侧崖壁,也非来自前方堵截。
第一重,是误导。西路的佯攻,主道入口处一触即溃的抵抗,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拉卓乌的主力与注意力已被成功吸引至西路,主道空虚。这符合常理,也符合一个败军之将仓促间的应对。
第二重,是耐心。埋伏者并未在容易设伏的前段或中段动手,他们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一直等到庄丞允的队伍完全深入涧谷最狭窄、回旋余地最小的“一线天”地段。此地宽仅容数骑并行,两侧是光滑如镜、难以攀附的绝壁。
第三重,也是真正的致命杀招...
——来自脚下!
这气味不同于涧谷湿土,倒像是别的什么....
庄丞允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后退!有埋伏....”
轰隆一声,
巨响从后方路面炸开,不是滚木礌石,而是埋藏于地下的猛火油柜与火药!
烈焰混合着碎石和巨大的冲击波,如同地狱之火从地底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队伍的后段。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灼烧的恐怖声响和刺鼻的焦糊味。影卫即便训练有素,在如此近距离的袭击下也出现了伤亡。
与此同时,前方雾气之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闪现。
看来这爆炸并非为了直接杀伤自己,而是为了断其后路,制造混乱,并将他与他前方的一部分影卫彻底隔绝在爆炸形成的火海与废墟之后!
所幸他身手敏厉,冲击带来的也只是些许擦伤,庄丞允眼神冰冷如铁,迅速压下因爆炸而产生的瞬间耳鸣与气血翻涌。
“影卫听令!敌军伏兵已现,后路虽断,前路必通!随我杀出去!”
“杀——!”
影卫前仆后继,剑光闪烁,刀影翻飞,竟硬生生将前方扑来的伏兵杀得节节败退。
拉卓乌设此绝户计,必是倾注了手中最后的精锐于此。只要能击溃眼前这些伏兵,拉卓乌便再无可用之兵,大局可定。
战况果然如他所料,这些伏兵虽悍勇诡异,但在影卫以命相搏的反击下,很快便死伤惨重,阵型开始松动溃散。
“将军!敌军要跑!”有人喊道。
影卫们士气大振,紧跟着他,如同利剑般冲上前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胜利的方向发展。
然而,平台之上,确实聚集着拉卓乌最后的残兵,人数不多,且个个带伤,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拉卓乌本人站在中央,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冲来。
他在踏上平台的刹那,心猛地一沉。
算错了!
他算准了拉卓乌的兵力,算准了地形,算准了敌人的心理,却唯独算错了一点——时间。
他以为之前的爆炸和伏击,已是拉卓乌拖延时间的全部手段。然而拉卓乌真正争取的,就是这从爆炸发生,到他们击溃伏兵,再追至此地,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不过一瞬间,绝壁之上巨石如山神震怒般轰然坠落,石块瞬间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彻底封死,激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浓雾,弥漫了整个平台出口。
他们被困了。
这是拉卓乌真正的杀招。
“这一直打来打去的多没意思,庄将军,为何要揪着我不放呢?”
拉卓乌站在高处,笑着看他:“不过是我与余先生的一些私事,就被上升到如此层面,这一路退下来都要到家门口了,你还是追着我不放。”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我好苦恼啊。”
庄丞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唯有眼神锐利如刀,割开弥漫的尘土,落在拉卓乌身上。
“私事?”庄丞允开口,听不出喜怒,“威胁大虞官员,勾结内应,伏击朝廷军队,哪一件是私事?”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的影卫随之而动,沉默地缩小着包围圈,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
“原来庄将军是这般铁面无私。那我再猜猜,您这般紧追不舍,究竟是为了朝廷律法,还是对那位余先生,存了别样的心思?我有没有猜错?”
“......”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庄丞允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拉卓玛那丫头手段是蠢了些,我该说是她可惜,没能搅动你们其中任何一池春水,还是该说....你们用情太深,让她根本无从下手呢?”
“你在找死。”庄丞允盯着他。
拉卓乌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遗憾:“看来是谈不拢了。”
他的目光扫过庄丞允,连过后方的影卫,随后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这笑声在死寂的岩台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一边笑,一边看似随意地向后挪了半步,仿佛只是站累了换个姿势。
还没察觉到不对劲,只听脚下某块地方一软,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庄丞允心知不妙,厉声喝道:“退!”
然而已经晚了,两侧地面及岩壁缝隙中,瞬间弹出数十个黑黢黢的孔洞。
咻几声,密集如飞蝗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这些孔洞中激射而出。
事发突然,距离太近,覆盖太广!
影卫们根本来不及散开,甚至许多人还保持着前冲护卫的姿态,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箭雨笼罩!
“保护将军!”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