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来的很快,漫长的考试周终于过去,全校的学生都像撒欢的小鸟一样疯玩了一周,期末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们乘着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返回伦敦。
暑假的生活一切如常,我依然常常辗转在各个纯血宴会上。有时候也会很烦闷,为什么纯血家总有那么多举办宴会的理由呢?节日、生日、赏花、茶会...永无止境。
西里斯小时候就曾精辟地跟我和雷古勒斯说,“宴会?哈!这名字取得真够体面,实际上就是一群穿着昂贵袍子的臭虫,在精致点心和假笑底下互相算计、攀比的权利游戏。”
“小马尔福?”
声音很近,把我从漂浮的思绪里拽了出来,高尔那张苍白、轮廓尚显稚嫩的脸就在眼前。
他穿着考究的黑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蹙眉地看着我,显然已经发表了一番高论。
他见我终于回过神来,摇晃了一下高脚杯,深红的液体晃荡着,“我的意思是,清除掉!这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让一切回归应有的秩序!父亲说,那位大人……”
如果每个纯血小孩都要被家里的大人教导如何交际,那么显然,他的家里人失败了——他一点也没看出来我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我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脸上,他似乎有点不自在了,酒杯漂浮在空中,他转身取酒,我快速站起来,像一尾滑溜的银鱼,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出去。
走廊的凉意让人松了口气。我快步走向通往后花园的侧廊,然而,刚拐过一个堆满盆栽的昏暗转角,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收起你那副目无尊长的混账模样!西里斯·布莱克!谁允许你擅自离席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是沃尔布加。紧接着,一个熟悉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离席?噢,抱歉,母亲大人。”西里斯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慢,“我以为‘呼吸’不在今晚被禁止的名单上?还是说,连空气都得是纯血统认证过的才能吸入?”
梅林的胡子。他这番话真的是...
太精妙了。
但也精准地踩在沃尔布加的雷区上。
“闭嘴!你这不知好歹的——”沃尔布加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意识到场合后强行压成嘶嘶声,“立刻!给我滚回大厅去!塞尔温家的女儿还在等你!你以为我费尽心机安排这场会面是为了什么?为了看你在角落里装聋作哑、丢人现眼吗?!”
“为了什么?”西里斯嗤笑一声,“让我猜猜——为了给布莱克繁衍纯血后代挑选一个血统证书齐全、笑容标准的人偶——”
“闭嘴!一个……尽是泥巴种和血统背叛者的下三滥地方……就教会了你用这样的腔调忤逆你的母亲、玷污布莱克的荣耀吗!”沃尔布加强硬地压抑住怒火。
我心跳加快,有预感他们会更加激烈地吵起来——西里斯不能接受别人侮辱格兰芬多和他的朋友。
果然,他沉默了不到半秒,随即爆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不顾一切的尖锐:
“玷污?哈!它确实没教过我,要为了维护‘高贵纯洁’到发臭的血统,嫁给自己流着一样的脓血的堂哥!”
“你——!!!”沃尔布加的尖叫声完全失去了控制,刺破了走廊的寂静。
紧接着是响亮到令人心悸的“啪——!!!”一声脆响。那不是普通的耳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抽在石头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西里斯不会希望别人看见这个场面的,我心脏狂跳,立刻转身想逃离。然而沃尔布加已经一脸狂怒地快步冲了过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她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但她半步未停,裹挟着一阵冰冷的风从我身边掠过。
我僵在原地,只听到她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如同战鼓般急促而愤怒的“噔噔”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时,西里斯也发现了我。他半边脸隐在盆栽的阴影里,但另一边脸颊上,一个清晰的、红肿的掌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
他抬手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那里似乎有点破皮。他看向我,灰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种不顾一切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但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弧度,仿佛满不在乎那样。
“嗨!”我走过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或许要恭喜你又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把沃尔布加气成这样可不容易。”
————
人是不是真的越缺什么,就向往什么?有时候这个问题会毫无征兆地跳进我的脑海。
像西里斯,他无比向往自由,而这样的人,假期里常常会被关禁闭,有时候甚至连房门也不能出...
在奥莱恩(也许是微弱的不忍、也许是厌烦了无休止的争吵)的默许下——趁着沃尔布加外出办事,我终于穿过了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楼梯,来到西里斯房门前——这里被沃尔布加施加了禁锢咒,西里斯出不去的。
我轻轻敲了敲厚重的门板,“西里斯,是我。”
“门没锁,自己进来。”里面传来西里斯的声音,带着烦躁。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昏暗得如同地窖,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漂浮着的一颗魔法光球,散发着惨白的光。
我用魔杖点亮天花板中央的吊灯,西里斯皱了皱眉,抬手遮了下眼睛,“啧。”但他没要求关掉。
他半靠在床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床沿,懒懒地挥动着魔杖,杖尖拖曳出一缕缕银白色的光丝。
那些光丝挣扎着、扭动着,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四足动物的轮廓,像一头巨大的、蓬毛的狗,但轮廓还有点不稳定,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时聚时散。
“这是守护神咒吗?”我有点吃惊地看着那层虚影,踮着脚尖绕过地上散落的几本封面破旧的麻瓜杂志和几张画着古怪涂鸦的羊皮纸,在他书桌旁的硬木椅子上坐下。
“嗯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魔杖依旧懒散地划着圈,那只模糊的大狗虚影随之晃动,“怎么没去找你的模范生小跟班?他可是‘布莱克家族未来的希望’。”他刻意模仿着沃尔布加的语气。
“他和沃尔布加一起出去了。”我简洁地回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不说话了,继续漫不经心地挥舞着魔杖,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唯一的那扇窗户——或者说,曾经是窗户的地方。
它现在被一块漆黑的幕布封死了——这是沃尔布加的杰作——二年级寒假她发现西里斯常常偷溜到麻瓜世界后,她就这样做了。
阳光,新鲜的空气,也许这是一个快乐的人必须要拥有的,但西里斯的房间是没有的。
“四分五裂!”我又一次尝试了一下,果不其然,和往常一样,这块黑漆漆的幕布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西里斯一声短促的轻笑,“省省力气吧。莉娅。让开。”他懒洋洋地坐直了些,魔杖随意地指向被封死的窗户,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粉身碎骨。”
窗框周围的砖石瞬间碎裂、崩解,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在楼下花园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然而,那块该死的黑幕布依旧完好无损,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镶嵌在破开的墙洞上。
“瞧。没用。”他耸耸肩,一脸“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
透过破开的墙面,望向楼下,那个巨大的、被强行锯开的老树桩仍然滞留在那里,像个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好在经过太长时间,我已经能够足够平静地去面对它。
“恢复如初。”墙面在咒语下缓慢地蠕动、愈合,恢复了完好无损的样子,只留下那块黑布依旧刺眼。
“嘿。西里斯,”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你其实可以自己……嗯,在这里再造一扇窗户?”我指着旁边相对完整的墙面。
他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重重地倒回蓬乱的枕头堆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然后呢?等我亲爱的母亲回来,发现她的‘杰作’被破坏了,再赏我一个更‘别致’的禁闭室?得了吧,我暂时还不想我的房间全是这种黑漆漆的破洞。”
“...哦。”我再次被现实击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小火花瞬间熄灭。
没错,西里斯就算造出十个窗户,只要沃尔布加愿意,她照样有办法把它们封死,或者把他关进更糟糕的地方。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些“小巫师”面对成年巫师强大魔力时的无力感——魔力,魔力的悬殊让我们没办法和大人抗衡。
“粉身碎骨”是一个威力十足的咒语。但是一个咒语的威力,从来就不只在咒语本身。它和巫师的魔力、决心有更大的关系——这是我在一年级就发现的规律,而无声魔法和意志决心的关系更紧密。
“你们都在学守护神咒吗?”我转过头,目光落回他杖尖那团还在努力凝聚的银光。
“嗯哼,”他依旧盯着天花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莱姆斯说这玩意儿能赶走摄魂怪,听着挺酷。”
但随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盘起腿,那双灰色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找到了新鲜玩具般的光芒,像发现了恶作剧新目标,直直地看向我。
“过来!”他拍了拍床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坐到他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