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之所以叫六妮，是因为余珊瑚在生下她时，已经四十一岁，本是高龄产妇，再加上生活贫苦，常年过度劳作，产下孩子后，各种不适让她身体弱到难以下床。夫妻两个自知这是最后一胎，此生再无生儿所望，也就懒得再给她起个带弟的名字，也就随口唤作六妮而已。
六妮是七零后，出生在七零年农历三月，出生地是一间狭小破旧的小屋里。此时正逢屋外万物苏醒，鲜花盛开，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屋内家徒四壁，缺衣少食，一幅穷困潦倒的惨状。
春天对不愁吃穿的富人来说，是一个春暖花开，万紫千红，是不热不冷一年中最浪漫最美好最舒适的季节，但对穷苦人来说，正是一个青黄不接勒紧裤腰带艰难度日的季节。世龙家现在的状况就属于后者。他们家上一年的口粮无论怎样节省怎样算计着度日，都只能勉强吃到这这个季节，但这一年的庄稼在这个季节里又没有一样能成熟，能吃的。要等到这一年的麦子成熟收割分到户，在缺粮的这段日子里，就要想办法借到粮，就要再勒紧裤腰带，由原来的少吃点，到再少吃点，再到更少吃点。白世龙望着狭窄的小屋里，躺在地铺上的母女五人，他踮起了空空的补满补丁的粗布粮袋，万般无奈的再次去找两个兄弟借粮。
世龙的两个兄弟和世龙家住的很近。当初，他们家是在一大帮人的有备而来，突然袭击下，给拉出大院，强横的不容辩解的给挂上‘恶霸地主’‘地主羔子’的牌子，敲锣打鼓的进行游街批斗。而后被带进生产队里的破牛棚里被严防看守，开始了暗无天日的生活。世龙三兄弟寻机出逃后，妹妹白金花也随后寻机出逃，家里只剩下老幼妇孺。批斗运动进行到最高潮的时期，大院里盖的青砖琉璃瓦房以及东西厢房都被那些当年眼红嫉妒他们家产的一帮人，在时代的造就下，拿着鸡毛当令箭给全部推到，地皮也充了公，家里的一切财物连同院落中埋着的金银财宝都不知去向。现在他们家就剩下了老宅处的三间土墙草房和两间土墙东厢房，还有一间狭窄的小过道。由于全家人住进了大院，这里很多年不住人，但那时会进行补修，老院一直保存的很好，但经过这几年的批斗运动和□□后，不再修缮的房屋四处漏雨，泥土挑起的院墙也被雨水冲垮的不能样子。世龙为了给两个弟弟成家立业，他清除了残缺不堪的院墙，把三间主房重新换上房梁和麦草，修缮好后给了二弟世文结婚用。两间东厢房修缮好后给了三弟世武结婚用，再把清除的院墙土加入杂草，用河水和泥，在过道的后面加上一堵墙，就成了一间狭小的屋子，屋里的地面上铺上豆草麦草，再在上面铺上一床破旧不堪的薄铺盖，这在当时叫做睡地铺，等同于现在的卧室。世龙为了给两个弟弟成家立业，为了让两个弟弟婚后大吉大利，在那个无比艰难的时代，他按照当时的婚嫁程序，呕心沥血不顾一切的给两个弟弟都置办了新床新被新铺盖还有彩礼和衣料，自己和老婆孩子一大家人就睡在这间狭小过道的地铺上。再在过道外面的东墙不远处，埋两根木柱，对着墙面，形成四个角，墙高柱低坡着搭一个三面漏风的小草棚，这就是那个时代最为简陋的锅屋，也就是现在的厨房。
世龙的两个弟弟婚后都是大吉大利，一心一意的领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婚后的日子不知要比世龙现在的日子好上多少倍。两兄弟自从结婚后，不但没帮过世龙，老三两口子还因为自家的房子比老二少了一间，由此心中对世龙当初没把三间主房留给他们感到极为不平。
世龙借粮，先经过东厢房，见到三弟，提出借粮，老三没好气的再次诉苦说：“给你说多少次了，你不来借粮，她（弟媳妇）都恨你当初偏心老二，不把好房子留给最小的我们结婚用。她经常拿这事和我闹，闹着让我去找你要房子。我没去找你要房，你却一次次来找我借粮，你也不想想，我敢借给你吗？我要是敢借给你，她就得闹着和我离婚。”世龙无奈的再次解释：“老二比你订婚早，女方家人来看家庭就提出要那三间房子，当时你也是同意的，谁都能看出，不答应婚事就成不了。”老三也争辩道：“就因为我当初答应了，现在她再闹，我也没有找你要房，可她总认为这样不公平，吃了大亏，总拿这事闹着要和我离婚。大哥，我知道咱们是地主成分，结婚很难，你是真的好不容易才给我成了家，现在总不能因为这一间房子的事情让我离婚吧。我看不如这样吧，等你以后有了钱，就补给我们一间房子钱吧。我现在也知道你家里困难，她再闹我也不去找你要房，你以后也别来找我借粮，不然的话，我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她非得闹着和我离婚不可。”
世龙在老三家一次也没借到粮，反而还欠他们家一间房，遇到这样的亲弟弟，这让他到哪里说理去。世龙在看清老三和老三弟媳的真实面目后，心里生气窝火那是必然的，除非他是个真正的傻子。
世龙找到老二，老二的说辞还是，“她（二弟媳妇）闹着不让借，为了防止我把东西借给你，她（二弟媳妇）把家里的东西看管的太严，还说如果我要是做主借了，她一定和我离婚。”所不同的是，老二世文说出这些推辞话后，望着一脸凄苦无助又无奈的世龙再次故作为难也故作无奈的给世龙出了个主意。他说：“大哥，女儿养大了也是白养，结了婚就是别人家的人，既然你家里现在穷到吃不上饭，就应该把老五老六送人，再给云玉定个长相差些又肯多出彩礼的婆家给嫁了，这样家里的困境不就全解决了吗？反正你也没有儿子，到老了靠女儿养老送终又靠不住，也只能靠侄子给你养老送终，你说对不对？”
世龙没有借到粮，他对两兄弟的说辞即感到无奈又感到心痛。无奈的是，搭上了自己全部心血好不容易才帮两个弟弟成了家，着实不想因为借粮而影响到俩个兄弟的婚姻。心痛的是，他感到两个兄弟在他最困难最无助时，出于亲情，应该出手相帮才对。他没指望两个兄弟能像他帮他们一样的帮他，但两个兄弟都拿离婚作为借口，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帮之意，又着实让他感到寒心。还有就是，他在深受封建思想的影响下，自己也认为，女儿大了，结了婚就是别人家的人，没有儿子，到老了就得靠侄子养老送终。可是他现在又清楚的知道，两个由自己亲手带大又付出全部精力帮扶过的弟弟都靠不住，他们养大的儿子，还敢依靠吗？自己又没有儿子，女儿结了婚又是别人家的人，这拼死拼活的操劳了半生，结果到老了，连个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再加上他那种骨子里就有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思想。让这个尤为愚孝的男人由此变得心灰意冷，消极而又烦躁，他再也找不到生活的重心，由此失去了人生奋斗目标。
大女儿云玉看到父亲世龙垂头丧气的把空粮袋往地上一扔，沉着脸又转身出去了。她知道父亲又没借到粮，望着躺在地铺上饿的昏昏欲睡的三妹四妹，为了活命，她穿上母亲的破衣衫顶着母亲的破头巾，把脸摸脏，挎着破竹蓝只得抽空绕路偷偷的再次出外讨饭。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云玉讨饭回来，正好碰到两个老妈子要抱走老五老六两个妹妹。云玉作为家中老大，她已经历经过两个弟弟的离世，那时她还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病死饿死。现在她长大了，已经二十岁了，她无法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失去两个妹妹，她要留住两个妹妹，拼了命也要留住。
云玉执着的留下了两个妹妹，但由此也彻底激怒了父亲。两个老妈子离开后，世龙抡起擀面杖就像云玉身上打去。云玉跑到屋外的空地上，大声说道：“我不让你养她俩，我讨饭我挣工分养她们。”
世龙气不过，又一巴掌狠狠的扇向余珊瑚骂道：“都怪你这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害得我到老了连个养老送终的后人都没有。”余珊瑚也气的忍无可忍的大吵：“你还有脸说我生不出儿子？你要是不听你爹娘的安排，在家照顾自己的儿女，或是带着我和儿女逃难，你的两个儿子会饿死病死吗？你到老会没有养老送终的后人吗？”余珊瑚的争吵换来的又是世龙的一顿毒打。
云玉看母亲挨打，又跑进屋护着母亲冲世龙争吵道：“就算你没有儿子，只要你对我娘好对我三个妹妹好，对咱这个家好，我一定会给你养老送终。”
世龙听了云玉的话，虽然有些动容，但他还是失望的摇摇头说道：“对你们再好也是白养，女孩子长大结了婚都是别人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