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人不是蛔虫,要把心里的想法大方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喜欢和讨厌都是需要表达的情绪,尤其是喜欢。
帆扬喜欢叔叔,尽管他看起来跟照片里的爸爸和爷爷一点不像,也没有云家祖传的双眼皮,可能是奶奶那边的基因突变。
他最近在观察叔叔。叔叔他讲卫生,家里十分整洁,家具光亮干净,鞋也在鞋柜里摆放整齐。客厅有个扫地机器人,每天早晨七点开始工作,而叔叔回来后,会再用拖把清洁一遍。帆扬默默帮手用抹布擦桌柜,擦完后,洗干净抹布,挂回到挂钩上。
叔叔看起来不擅长做饭,每次进厨房都准备好久,才把两菜一汤端上餐桌。哦,叔叔好像还不能吃辣,也不会做所有放辣椒的菜,家里厨房没出现过辣椒。帆扬想念妈妈的辣子鸡丁和水煮肉片,每次跟在潮阳的奶奶通电话时,都很想问问奶奶,能不能教叔叔学会水煮肉片怎么做。但叔叔似乎闻到辣椒就会难受,帆扬放弃了自己的口腹欲,每天努力品尝叔叔新学的菜式,在叔叔隐隐期待的目光中,扒完自己碗里的饭。
帆扬以前在餐桌上会和妈妈分享些学校里发生的事,现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偷瞄叔叔,看食不言的叔叔,把他实在不怎么能吃下去的水煮白菜一片片从盘子里夹完。
叔叔的话不多,是在付出行动。他还有四个月才能小学毕业,叔叔把他学籍转回恒川,转到了一所离家有半小时车程的小学,替他准备好课本和学习用品,每天接送他上下学。叔叔的工作和妈妈一样忙,时常在家里接电话,和在书房里工作,但每个傍晚,下班比妈妈要准时。帆扬一眼认出停在街对面的叔叔的车,立马小跑出校门,拉开后座车门上车,顺便通过后视镜看清一眼驾驶座上,穿着得体的监护人。
到新学校第二周,班主任给了张学生个人信息登记表,让他带回家填好。写到紧急联系人一栏时,帆扬不知道该怎么写,也实在是很好奇,跑到了书房里去问:“叔叔,你为什么姓高?”
叔叔看见了他手中的表,回答他说:“因为我父亲姓高。”
“叔叔的爸爸不是爷爷吗?”
“在我的父母去世以后,是你爷爷暂时抚养了我。”
帆扬明白了。他不敢再问,怕问出眼前的成年人,实际上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帆扬咬咬笔杆,在紧急联系人姓名一栏写下一个“高”字,然后又小心地侧头询问:“是哪个he呀?”
叔叔便写给他看。
上面是羽毛的羽,下面是高翯的高。
帆扬回房间翻字典,查到了这个字的字义,是指鸟类的羽毛洁白、光亮,有光泽。
白鸟翯翯。
第二天是班上的语文单元小测。因为母亲的突然离世,有一个月没好好碰课本的小帆扬本来不担心的,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但车开到校门口,在下车前,帆扬回头,看着后视镜,鬼使神差问道:“……我要是考试没考好,你会不会生气?”
叔叔一愣,解开了身上安全带,转过身来看他。
“你会尽力地答题吗?”
“当然!”帆扬干脆地回答他。
叔叔点点头,说:“我相信你。”
帆扬的眼睛亮亮。
“真的吗?”
“我当然信你,而你更应该相信自己。”
叔叔将轿车熄火,拔下了钥匙下车,送帆扬过马路,直到学校门口。
他拍了拍帆扬背着书包的肩膀。
“去吧,小扬,晚上见。”
帆扬向校门走了两步,转头开心地向大人挥手。
“叔叔,晚上见!”
一个路过的同班同学刚好听见了,进校门后,好奇地凑过来。
“云帆扬,你叔叔叫你小羊?小羊,咩咩?”
帆扬眼神很凶地瞪去一眼。
“你不准叫,只有我叔可以。”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补充,“还有我奶奶。”
那同学被吓到,讪讪说“哦,知道了”,赶紧走开,离这插班生远点儿。
——
下午,云帆扬敲开辅导员办公室,办公室里刚好就他的辅导员一人。
“你来啦,快进来,进来。”趴在桌上看手机的辅导员抬头见敲门的是他,赶紧坐直身体招招手,把人喊进来。
云帆扬停在她的工位边上。
“老师,有什么事?”
辅导员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有地方填漏了。这份表今天要上交给档案处登记,所以喊你过来赶紧补上。”说着,她从旁边文件袋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翻到自己说的地方。
紧急联系人上面是填写家庭关系。手里的这份,父母栏均写了“双亡”,无兄弟姐妹。年轻的辅导员不禁偏头,瞄了眼表格的主人。
云帆扬接过纸,垂眼看自己写在紧急联系人姓名上的“高翯”,和电话号码,唯一空着的是“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