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瞬息的繁华罢了”
柳江听出戏文里的内容,是描述郭家富贵至极,天子不疑的场景
“盛极必衰,天子卧榻岂容他人鼾睡,到头来只南柯一梦罢了,保不齐子孙后代也要受到牵连”
不过是就戏论戏,苏宿听后心里十分不畅,如今姜家私产富可敌国,这种评判他自是不愿意听到,回头就让人将这戏撤下
忽而画舫转向,剩下落幕的余音消散在河面上,看客们放下手中筷碗,咀嚼着戏文里的悲欢三三两两结伴离开,顷刻间只剩他们一桌还为离席
“果酒甜醉,两位还能认得清字否”
沉浸当中的两人如梦初醒,戏腔的美妙让他们暂时忘记越瑾周身萦绕的压迫感,半耷拉着眼皮斜倚在滕架边的人露出陡然清明的眼神
两人对视,眯眼含笑
“殿下可是小瞧了我们,平日交际应酬,吞下的酒水何止这些”
“如此甚好,大堂灯火通明,对账敞亮,两位移步吧”
苏宿准备结账的银两已经摸了出来,未来得及说出的客套话生生随着喉结滚动咽入腹中
柳江半醉放松的神经突然绷紧,事发突然,但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揉了揉酸胀的眼角起身待命
“给我进去”
被五花大绑的几人硬生生被丢进大堂坚硬的石板上,摘星楼的掌柜嘴被布条塞紧只呜呜咽咽发出闷响,在看清苏宿的脸后更是剧烈挣扎起来
“苏大人,你额头怎么这么多渗出冷汗”
晏保宁开口打破诡异的氛围,苏宿胡乱地掏出手帕去擦,却没有半分水渍
“是我晃眼,原来是琉璃灯的影子,竟不巧看成了汗液”
几步的阶梯苏宿走得极慢,他来不及细想晏保宁的举动,脑子里只想着自己今夜如何脱身
等候多时的向明抬着几箩筐的账册笑意盈盈
“大人,这些通风报信之人去过的商铺都已将账册如数奉上,共计七十八家店铺,他们的管事我们去时都准备好了一真一假两本账册,属下将人扣了下来,等候发落”
越瑾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座椅让晏保宁坐在一旁观戏,他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
“劳烦两位,今夜便核查清楚,不必再等明日”
柳江汗颜,他许久不曾如此拼命了,只能拿出当年挑灯夜读不服输的劲儿,几箩筐一夜足矣
“遵命”
十几架乌木算盘摆放整齐,两人青筋暴起的手指疯狂碰撞劈啪作响,此起彼伏的脆响伴着账页的呻吟,账目核查清楚前无一人发出声响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柳江率先一步完成手中活计
“禀殿下,下官所核算四十家店铺历年账面盈余合计二百一十四万两,账面仅得八十万两,所查宅邸二十七座,与姜家所给总账册不一致”
酣畅淋漓了一回,他心里也是惊了又惊,直到麻木,若非拿到真账本,朝廷以后岂不是要在洁洲做亏本买卖
“柳大人稍歇,不知苏大人情况如何?”
苏宿这会真冷汗浸湿后背,他身后站着向明,只得老老实实拨算盘珠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洁洲城所有的铺子都成了朝廷的囊中之物
“就快了”
掌柜早就扑腾地失了力气,只在苏宿开口时有气无力地呜咽几声
“下官核查三十八家商铺历年账面,盈余五百万两...总账面只得一百万两,不符实际情况”
火苗爆了灯花,越瑾起身拿开掌柜嘴边的破布,不等舌头捋直,那人便破口大骂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引狼入室,家主真是看走了眼...呜...呜...”
“拉下去”
梁上跳下的暗卫麻利的将人托出门去
“苏大人大义灭亲,我已派人去往云城,寒洲,今夜姜家西北所得尽数归朝廷所有,你与柳大人也可明日启程回去复命”
柳江冷不丁受到如此冲击,说话都不利索
“苏...宿,你是姜家的人!”
晏保宁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遗憾道
“没想到阿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柳大人回去可得帮我告诉他此事”
“是...是”
他突然醒悟,说不准是丞相故意放了此人前来,姜家和晏家不同阵营之事满朝皆知,没想到第一次正面交锋他就能参与
此刻黑着脸的苏宿面相都有些凶神恶煞,被人不过几日功夫如此算计一遭,晏保宁的话语成了点燃炮仗的引信
“没了西北,不过是从狮子身上拔下最不起眼的毛罢了,你们别得意的太早”
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细针直刺向晏保宁,那眼神阴冷粘腻,像是毒蛇吐信,柳江看了心里都发毛,同僚居然不是人!
晏保宁从他眼神里读出恨意,倒是莫名其妙,指尖微微一颤,想开口,那道灼热的视线便被越瑾整理袖口的身影阻挡开来
“摘星楼的灯太过刺眼,倒是引发苏大人陈年旧疾”
“是”
向明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就要带人下去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