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前,罗刹攻边那会儿,流民难民将此处地方占满了。
后面林永嘉跑了,如同话本子里的故事一般,从蜀山来的墨无疾上了位,也是因为他,住在这里的流民们的生活好了起来。
但稍微知情的人都知道,墨无疾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上官眇的吩咐,他自己不知有多恨这些人——一群嚷嚷着要烧死上官眇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们得了路费补贴,回了自己的家乡,或者干脆拿着补贴在城里落脚。
总而言之,这处地方又荒凉了下来,不过要比之前活了一些,旧尘破网都被打扫了个干净。
萧寒枫刚遇到了巡逻队,此刻走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是往萧府的方向。
尉迟沉香大概已经入睡了,他到时候的动作得轻一点,不能吵醒她。他边走边想到。
思绪虽已飘到了远方,可他仍本能地注意着周身的情况。
周围寂静无声,但似乎,能听到极其细小且不和谐的动静。
——有人在跟踪他。
是谁?竟然武功高强到连他都不是对手,他竟现在才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萧寒枫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匕首,全身都竖起了防备。
风吹草动,四下无人,适合动手。
他抓紧了匕首的柄部,眼神向两边张望了一霎,在深黑的眼珠子转动之间,一个暗器如他所料朝他飞来。
“唰”的一下,萧寒枫一个迅速的转身,堪堪躲过了暗器的正中处,他的袖子被划出了一道破口。
匕首早已被他握在手中,他转过身,眼神落在四处每一个暗角。
是谁?在哪里?
眼神一转,他余光中瞥见了一处微小的变化,那个人就躲在他身旁的破屋的柱子后方。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他往柱子后方喊话,眼睛一下不眨地看着那里。
柱子后许久没有动静。
等到局面快僵持不下了,才传来萧寒枫熟悉的声音:
“萧小子,几年没见,连你师父我都不记得了?”
听见这声音,他的眉间一下子舒展开来了,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匕首,又惊又喜地开口道:“师父?”
“诶,正是为师。”墨老头从柱子后缓缓走出来,手中仍然拿着他那个破酒壶。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萧寒枫嘴角咧着,笑得毫无收敛,像个孩子那般。
“路过此地,来看看你,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你这功夫还没多大长进,怕是连为师都比不过啊——”
“你是我师父,徒弟比不过师父有什么稀奇。”他无奈地说,想起刚才的暗器,又追问道,“师父,你怎么使起暗器来了,你从前不是说那都是小人行径么?”
“哎哟,什么小不小人的,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之前装君子,死都不用,谁成想,用了一次才知道,暗器真是个好东西!”
墨老头拧着脸拍了一下柱子,在为自己死要面子不用暗器而后悔,但这实实在在的一掌让破屋承受了无妄之灾。
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萧寒枫看了,欲言又止。
“小子,还记得你那日拜我为师,说过的话吗?”老头忽然一脸深沉,抬眸盯着他,淡淡地开口道。
氛围一下变了,夜色忽然间显现出它的黑暗来。
萧寒枫低头认真回忆起来,他的记忆力好,十年前的事情都还记得,几年前的事更不用说。
尤其是这个承诺,他不敢忘,可现在却也实在没脸说。
“......记得。”他的声音弱了下来,气势也低了。
“那就对了。”老头肯定地点了点头,猛猛喝了一大口酒,又继续说,“我听说你和那个王姬已经成婚许久?”
“是。”他知道这瞒不过自己的师父,索性很快便承认了。
老头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附带着摇了摇头,那模样似乎很是失望。
“怎么,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还是心软了?”半晌,倚靠在柱子上的老头开口问道。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老头直起身来,也不喝酒了。
“是徒弟心软了。”
“心软?你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他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气来。
“徒弟没忘。”萧寒枫握紧了拳头。
当初,他向面前这个老头承诺,一定要把这些玩弄他性命的人全都杀了不可,尤其是他如今的妻子,尉迟沉香。
“你要记得,若当初不是你这么说,我可不会传授你武功。”
听者沉默地垂头站着,听此只点了点头。
墨老头眯上眼睛,昂起了头,语气强硬且不容置喙:
“既然你没忘,那想来我也不必多说。萧寒枫,限你五日时间,我要看见伤害我徒儿之人的尸首。”
萧寒枫猛地抬起了头,他骤然之间僵在原地,只剩下震颤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师父,我......”做不到。他说不出口,又低下了头。
“这事没得商量,你是我的徒弟,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墨老头在说这话的时候背过了手,眯着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些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站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失了魂魄一般,对他说的话已毫无反应。
“记住,五日时间。不然,为师就亲自替你报仇。”
墨老头丢下这句话,眨眼间消失在萧寒枫眼前。
空荡荡的街道,威严的城墙之下,只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宛若多年前在乱葬岗上。
萧寒枫握紧了拳头,但浑身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