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淮林身体僵硬,腿一软,跪在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啼哒’
‘啼哒’
恐惧如一张大网牢牢禁锢着杜淮林。
紧接着,杜淮林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向圣尊祈祷。
杜淮林双手合十,他不敢出声,只敢在心里疯狂祈求圣尊。
求求您,救救我!
救我逃出这样恐怖的地方!
我愿意……!
就在他许下愿望的那一刻,牛蹄声停止了。杜淮林眼前一黑。
时间如果重来,杜淮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许下这样的愿望。
*
“小林子,你没事吧?”
再次醒来时,杜淮林已经回到村里,正躺在王婆家里,何智见他醒来立即端来了一碗水:“咋就晕过去了呢?和你聊着聊着,突然就没声了。”
“我……晕过去了?”
入目是贴在墙壁上层层叠叠的黄纸符,上面大多数红色朱砂都已经晕开,大门处的铜把手也绿锈斑驳,空荡的房间少有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以及一些法事用的火盆之类的道具,天花板吊下一颗灯泡,昏暗的照亮周围一点地方,稍微远一点就浸在黑暗中。
“是啊,躺在板车上突然就没声了,把我急得嘞,拖着你就来王婆家。”
他只是晕过去了?
黑影、跳下马车、祈祷……这些都是他晕过去做的一个梦。
正说着,王婆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水进门,她瘦小得仿佛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衣服,银白色的头发用红绳扎成古怪的三股辫。这些年她瘦了很多,在杜淮林的记忆中,王婆在村里的祭祀中站在最前头,不经意向后瞥向他时那双淡褐色的瞳孔吓得杜淮林两晚没睡好觉。
小时候的杜淮林很害怕村里的老人,褶皱的皮肤,身上散发淡淡的腐败的气息,毫无生机。
如今王婆眼皮耷拉,即使趴在地上也看不见那眼睛。
黑色的药水推到他面前,王婆:“林娃子,喝了。”
王婆是阳明村的村医,村里的居民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找她看病。
杜淮林闻了闻这黑水,一股苦涩的药草味,大概是中药熬制成,他捏着鼻子一口下去,瞬间苦得天灵盖都要掀翻了。
杜淮林皱着眉,等这阵苦味过去后,身体轻松了许多,脑袋也从接连三天的赶路和噩梦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谢、谢谢王婆。”
杜淮林道谢后,爬起身要回家:“家里事情多,等忙完我再来看望王婆。”
“去吧。”
漆黑的小院,王婆身后的老旧灯泡发出一点黄光,她目送杜淮林离开的背影。
……
从王婆家离开,何智领路,带着杜淮林往杜家的方向走。杜淮林老远就看见院门口挂着的两个白灯笼,黑夜中如同两只眼睛凝视他。进入院门后,院中间停着一口木棺材,还没合盖,大概是在等杜淮林看最后一眼。
明明长途跋涉回来就是为了见奶奶,到了院门口杜淮林突然停下了脚步。如果再往前走,一切都将不一样,奶奶不再坐在院子里朝他挥。
再往前走,就要接受现实。
何智拍拍他的肩,把他往棺材的方向轻推,杜淮林借力走了几步,看清躺在里面的人。
大概人老了都会变得又干又瘦,干枯得和这口木棺材一样。
一棵翠绿的树被砍倒,倒下的瞬间变成眼前这一口死气沉沉的棺材。
看到了最后一眼,何智心想杜淮林才晕倒过,可别再伤心了,于是合上了棺椁,断了杜淮林发愣的眼神。
“守灵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我给你送饭。”
何智离开了,杜家像一口深井又黑又阴冷,杜淮林跪在棺材边,只有院门外两个大白灯笼幽幽荡荡。
*
“叩叩”
“叩叩”
杜淮林跪在棺材前突然听见叩门声。
——不对!
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奶奶没死!
大悲大喜之下,杜淮林想也没想用力推开了合上的棺盖。
棺材里躺着的老太太在开馆这一刻,‘噌一下’瞪开眼睛,瞳孔尖细如蛇,喉咙管发出‘嗬嗬’声响:“你不该回来!”
!
杜淮林身体向后一栽。
醒了。
清早已经来临,邻居家的公鸡正在打鸣,草木芳香的露水气息清雅恬静。
第一晚守灵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