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后,人也就通透了。
首先是苏明洋。
苏老爹还是看不起他的所谓“艺术”,即便人在伊岚镇,眼睛看着画,心底仍然是打骨子里瞧不上。
苏明洋站在他身旁,表面似乎是陪着看看画,心思却全在自家老爹上,总忍不住想余光瞥他在想什么,平日里那能说会道的嘴皮子动了又动,眼下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良久,他听见苏老爹说:“跟照片比还是不行,不过你也尽力了。”
苏明洋似乎能听见心底那好不容易巩固起来的“伊岚山”轰然倒塌。他老爹的儿子应该是粟哥那种人,聪明,还能拍照。
这下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即便是苏老爹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得强颜欢笑:“就是觉得好看,好看就这么画了。”
苏老爹一撇嘴,兴致全无道:“怎么这么没内涵,要不我说还是读点书,成天摆弄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苏明洋站在原地看他那微微佝偻的背影。苏老爹那套西服是意大利定制的,头发都是专人打理的,可以说他那一身皮囊都是靠钱堆起来了不错的整体感觉。如果要他平日来,大概也是衣柜里随意拿一套能穿的就好。
这人没什么内涵,但能看出为了这个画展花了些心思。苏明洋如今对他老爹的忿恨没有那么深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想通了一些事。
也包括自己不愿意成为第二个自家老爹这件事。
他低着头,没察觉到老爹走了后,他身后缓缓走来一位女士,这位女士伸出手轻轻拍拍苏明洋肩膀,苏明洋赶紧抬起头收拾好表情准备为远道而来的客人讲解。
“你好,我..”谁知话到嘴边,在看见来者是谁后,忽地就断开了。
那女人是外国长相,一头浅金发,骨骼分明,个子不矮,和苏明洋相比不过是略低,他两几乎是平视的距离。
她的眼角有些细纹,那双瘦削手背上的淡纹也在说明,这个女人的年纪不低。
“好久不见,明洋。”
苏明洋微微瞪着双眼,好半天没能相信自己在这里看见了她。
——名扬四海。
苏明洋还记得第一节课堂上与安妮的第一次相见。
安妮教授问他的名字明洋有何寓意时,他直言道没有任何含义,偏偏这位对中国文化十分感兴趣的老师摇摇头,说你的名字很好听,名扬四海,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有一个美好、成功的未来。
此后那几年,苏明洋极力向她证明了自己并没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老师,你为什么会来?”
“我在你们的社交平台上刷到了这场活动的照片,照片里有你和那些画,那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那是你,你的风格很明显。”安妮笑笑,说:“明洋,你过得好吗,你休学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和你告别,还好我现在来到你的国家,当初最后一节课上我对你说再见,现在也确实再见了。”
“可是老师,你曾说过我的画,它并不值得你翻越半个地球过来。”
“你们的古诗那么多,我很喜欢其中一首,叫‘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我承认,当初我认为你的画有这样的含义,不过那只是我的个人偏见。”安妮教授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明洋,我不该那样说,很高兴可以看你举办个人画展,你能为我介绍一下吗。”
苏明洋从小一直在努力证明着什么,是自己,抑或是名扬四海这个名字。他含着金汤匙出身,却从来没有人,没有一句话,真正肯定过自己的能力。
他愣住了,无论她是怎么过来的,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眼下苏明洋在如此多人面前流下了眼泪,过往一切都随之皆为泡影。
“老师,谢谢你能来,非常谢谢。”
程仕林在另一边远远看着他们的拥抱,忍不住松了口气。他要联系一位本就有意过来的教授并不难,为她提供一个机票更是易事。
不过当中这是不是苏明洋想要的,说实话程仕林并没有把握。
他知道苏明洋和这位老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具体的却不清楚。
只是当初想着要是能真的帮到苏明洋就好了。他想。本来就是自己利用苏明洋,害他这段时间背负这么大的压力和骂声,仅仅为了那点目的。
程仕林闷得很,打算走去窗边凑口气,然而很快他又陷入和人群的交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