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卯正三刻。
崇仁坊裴府,门楣上凝结的冰棱无声滴落水珠,砸在清扫过却依旧湿冷的青石阶上,薄雪覆盖的街面,坊间尚未完全苏醒,偶有仆役裹着厚袄匆匆走过,留下一串仓促的脚印。
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车碾过石板路上的薄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最终在府门前停下,带着几分与这煊赫格格不入的局促。
车帘掀起一角,裴清涟裹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鹤氅,踩着脚凳下了车。
寒气扑面,直灌肺腑,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非但未能提神,反让心头正压着的那块沉甸石头,坠得更深,坠得她喘不过气。她手里紧紧攥着两张薄薄的契纸,乃京城西市绸缎庄的地契。
是为前几日裴照野派人送来的赔礼,言其有辱门楣,以此薄产聊表悔过,此刻却在裴清涟掌心中烫得惊人。
家中女郎裴敏之西市斗殴伤人,苦主咬死不放,眼看就要闹上京兆府大堂,裴氏门楣蒙羞近在眼前。她凭裴氏恩荫,得一太常寺协律郎的官职,不过一个正八品小官,人微言轻,求告无门,焦头烂额之际,还是这位新任主母姪儿出手,轻描淡写,一纸名帖,封千两白银,备好厚礼,几下摆平此事,抹得干干净净,还额外赏了她这两处绸缎庄子。
是赏,更是债。似烙铁滚烫,又似寒冰刺骨,是绳索,更是悬顶之剑。
裴清涟太明白其中分量,她为庶出,性格向来温吞,不善争抢。
前任主母裴见秋还在世时,她便跟在大姐身后亦步亦趋。然大姐骤逝,裴照野以病弱之躯接过宗主之位,根基未稳,崔氏那冰冷贪婪的手便伸了过来,许下些微末好处。她不敢不应,却也深知是饮鸩止渴。
如今,裴照野以雷霆手段处理了裴敏之的烂摊子,又以庄子相赠,此为示好,更是警告,她母女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其眼中。崔氏那边,只怕早已对她起了疑心,随时可能将她视作弃履。
自那日起,她便如坐针毡,心头惴惴,夜夜难眠。好不容易打探到姪儿今日精神尚可,这才鼓起勇气,顶着凛冽风雪登门道谢。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气直刺肺腑,定了定神,才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门轴转动时喑哑的呻吟,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绕过影壁,穿过前庭,府内一派肃穆,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回廊洁净,偶有仆役经过,亦是屏息凝神,垂首避让,行动间悄无声息,显是规矩极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沉甸地压下来,勒紧了裴清涟的喉咙,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之上。
她被引至静思斋外。青梧垂手侍立,已在廊下等候,见了她,微微一礼,低声道:“五姨母晨安,主母刚服了药,正在小憩,劳您稍候。”
“无妨,无妨。”裴清涟连忙挤出几分局促的笑意,连连摆手,“是我来得不巧,等等就好,等等就好。”
她哪里敢有半分不耐,又不敢落座,只拘谨地立在廊柱旁,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冻得发僵的手指,目光飘忽地落在紧闭的雕花门扉上,寒风卷着残雪沫子,钻进衣领,激起一阵战栗。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内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咳,接着是裴照野微带倦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飘渺:“青梧,请五姨母进来吧。”
青梧这才推开门,侧身引她入内。
一股融融暖意裹挟着更浓的药香扑面而来,却让她的心悬得更高,裴清涟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
屋中光线沉暗,窗户只开了一线用以透气,银霜炭盆烘出融融暖意,药味的清苦与沉水香的宁神气息交织。裴照野陷在窗边宽大的酸枝木圈椅里,整个人几乎被厚软的墨狐皮褥子淹没,身上搭着同色的银鼠皮毯,膝上严严实实覆着厚毯,只露出一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她只穿了件素净的汉白玉绫袄,墨发松松挽着,簪着那支即使在昏暗中亦难掩华贵与锐气的赤金螭龙衔珠步摇。龙首微昂,珍珠悬垂,映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宽袖滑落些许,伶仃的腕骨凸起,仿佛一触即折。宽大的紫檀书案堆满摊开的卷宗,墨迹未干的紫毫笔搁在端砚旁。一只鸳鸯莲瓣纹银碗置于小几,碗底残留着深褐的药汁痕迹。
“五姨母来了,”裴照野的声音不高,微微抬手示意,动作稍有迟缓,“风雪寒重,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