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间不大,陈设简洁。靠墙一排乌木衣橱,另一侧则是一张铺设软垫的坐榻,供更衣小憩。正对着铜镜的那面白墙,光秃一片,是裴照野自终南山一事后,便特意吩咐预留好的位置。
萧允贞将锦盒放在坐榻上,解开束缄的缥带,取出那卷画轴,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缎面,动作微微一顿。
裴照野的轮椅停在屏风边,青纱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她眼看着萧允贞展开画轴的动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抚过诡谲翎羽,看着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映出的阴影,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
画轴缓缓展开,烛光下,青碧的异色翎羽流光溢彩,鸟首上那似人非人的面孔,眼瞳幽深,左颔一点青痣,与画外凝视它的人隔空相望。
萧允贞的目光在画上停留良久,指尖抚过画中自己脸颊处。又缓缓抬起眼,穿透画纸,落在门边轮椅中那张苍白沉静的脸上。
他唇角扯出一点弧度,扬了扬下巴,指向那面空墙,声音在狭小的更衣间里显得有些空寂,“裴娘子行事果真周到,原来早已准备好了地方。”
裴照野推动轮椅,缓缓行至墙前,停在离那面白墙几步之遥的地方。
“此处最为适宜,铜镜可映其全貌。”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墙壁的高度,低声道。
萧允贞抱着画轴,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转身朝着门外扬声道:“小郎君。”
青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殿下。”
“叫个手脚麻利的仆妇进来,”萧允贞目光落在那面白墙中央偏上的位置,随手一指,“在此处,钉一枚铜钉。要稳。”
“是。”青梧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一名身材健硕的仆妇提着一个小木箱,走了进来,垂手肃立。
萧允贞抱着画轴,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那仆妇动作利落,取出小铜锤和一枚细长的铜钉,在萧允贞指定的位置,当当几声清脆利落的敲击,铜钉便稳稳地嵌入墙壁。
“殿下,钉好了。”那仆妇不敢多言,只垂首道。
“嗯,下去吧。”萧允贞看也不看,冲着那方向摆摆手,淡淡吩咐。
仆妇和青梧一同退下,更衣间内只余下她们二人。
萧允贞这才托住画轴两端,手臂平稳举起,将画幅上方的挂绳套在了那枚铜钉上,画轴垂落,轻轻晃动几下,青碧在烛火下翻滚变幻,又归于静止。
内间铜镜光洁如水面,清晰地映出这幅诡谲画作,青碧异鸟,翎羽流光,似人非人的面孔,左颊青痣一点,与镜外之人静静对峙。
镜中镜外,真假虚实。
萧允贞退后两步,站在裴照野的轮椅旁,与她一同望向镜中。
镜子里,映出墙上的画,也映出轮椅中苍白病弱的女子和她身旁昳丽身影。两人在镜中的影像,沉默地并立着。
画卷中精魅的幽瞳穿透镜面,与镜中倒影对视。萧允贞左颔那颗青痣在镜光下灼灼生辉,像是滴落画中,凝结出的一点墨泪,与画中人、镜中人交相辉映。
“好看吗?”他眯起凤眸,笑容无比甜蜜,直勾勾地盯向镜中裴照野的双目。
裴照野苍白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她望着镜中水月,愣了半晌,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嗯。”
萧允贞颤抖着肩膀,再也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笑声从他喉间逸出,不断回荡。